黄粱〈六〉
“北铭!我恨!”你字还未出口,我感觉自己已经落到地面。
这是万丈深渊吗?这根本就是肯德基家的儿童滑梯吧。
呆愣片刻之后,我发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山洞里。
石壁上的水滴在眼前坠下,“滴答滴答。”
然后我看到一只手撑在洞口的北铭,他表情讨好,甚至还带着点哀求:“萋萋姑奶奶,能不能先让我进去?”
我立刻向后退开,他趁隙闪身进来。
山洞里黑漆漆的,狭窄不已。
“向里走。”北铭开口。
虽然害怕,但是我堂堂北州黑社会龙头在小弟面前不能掉份,不然日后无以立足,我抬起千斤重的脚,硬着头皮向前走,脑海里过滤着方才发生的事。那个人说,他是北湛派来的。
要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都能很好地说得通了。如我所想,北铭被庄主疼爱更甚,北湛妒忌,加之二人之间积怨误会已深,北湛想趁北铭薄势,杀之泄愤,再夺其位。
可是他为什么要扮傻充楞呢?
“哎呦。”我的头撞上了一块石壁,疼的我龇牙咧嘴。
北铭在身后笑了一声:“萋萋姐,这石洞奇异得很,你须得蹲伏着走。”
我闻言翻了个白眼;“那你不跟我早说。”
我蹲下来慢慢向前走,猛地,前方好像又有异物,我一时不防,又撞上去,只不过这次撞到的不是石壁,而是一个温暖的手掌。
“现在需要趴着走了。”他开口。
我无语的趴下来:“你怎么知道?”
“遥川城西向四十里处,有悬针崖,崖下三丈,有山洞,长十丈,三丈立行,三丈齐身,三丈伏卧,再行一丈,可窥荒野。”他低声絮絮。
我微抬眼,果然有光。
“你如何得知?”出了山洞,我拍了拍手:“《遥川城图鉴》?”
他点头。
嗯,真是知识改变命运。
“南州的人应该会先北湛的人一步过来,更准确的说...”他没说下去,只抬手摘了我的发簪,一下折断簪尖。
我看着被折断的簪尖欲哭无泪。
“他为何要装疯卖傻?”我问。
北铭盘腿坐下:“为了活命。”
我听得云里雾里。
“他跟我并非同母兄弟,他是父亲误幸歌女所得,那女人生下他没几年便去了,临死前给我父亲留下一封信,要我父亲接养他,我父亲便把他接入庄中,给他名分,我娘待他也视如己出,但后来我娘不知为何中了南州的毒蛊,不久便...”北铭缓缓开口,说到最后一句又停顿了一会,“所有人都说,我娘是他杀的,因为只有他懂得南州蛊术,又常年与我娘接触,下手机会更多,后来他受不住流言蜚语,就成了如今这般痴傻模样。”
我有些不解:“即使他生于南州,会点蛊术,也未必是他杀的啊。”
北铭冷笑:“我最初也不信,可后来种种,让我便觉得他做出这些也不无可能。现在又从遥川纵火,到悬崖遇刺,桩桩件件,不得不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语气很轻,但不容置疑。
我抿抿唇,那北湛是想在南州地界杀了我们,然后激怒我爹,从而使南北开战,自己趁乱施展些手段坐收渔翁之利?
他也太小看别人了,怪不得北铭说他手段不高明。
北铭见我出神,开口道:“抱歉,萋萋姐,我不该同你说这么多。”
不不不,我八卦得很,啊呸,我热心得很。
“无妨。”我学着他平日的模样回他。
天色渐暗下来,他支起篝火,随手烤了点虫子,看得我胃里一阵翻腾:“你不是从商的吗?怎么像常年在野外求生的…”
话还没说完,他把那串不知名的物体递到我嘴边:“尝尝?”
好吧,我闭嘴。
我正因眼前的不明物体头皮发麻,忽然,一阵阴风袭过,“窸窸窣窣”地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向后一望,隐约见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徐徐靠近。
北铭扔了虫子,起身挡在我身前。
其实我不得不说,北铭这孩子,是条汉子。
我在他颈后偷瞄,那草丛里逐渐现出一只动物的身影---那是一只虎,黄皮黑纹,眼神犀利轻蔑,正呲牙低吼,涎水在口中粘连。
我低头,北铭正紧握匕首,看着那大虫,眼神也颇是不屑。
这个时候你还敢不屑?你比武松还厉害吗?
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虚握着我的手腕,令我自己都疑惑的是,我脑抽之际居然闪现出了那么一丝罪恶感,作为年龄比他大的姐姐,这一路都受他照拂,还几次因他脱险...
受之有愧。
我猛地夺过他的匕首,向前冲去,却被一把勾住老腰,他轻皱着眉看我:“你做什么?”
许是被自己的英勇感动,我有些想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它…它吃了我,或许就饱了,它饱了,也就不会再吃你了。”
北铭怔怔的看着我,顷刻,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虎都好像受了惊,一副“我不是人,但你俩是真虎”的表情。
北铭笑够了,轻轻低下头,唤我:“萋萋。”
我懂了,如果说南隐是叫我来看他儿子的,那我爹一定就是叫我来看北铭的。
他嫌北湛傻。
这个臭老头,真实目的被我识破了吧。
“吼!”
远处的老虎看不下去了,他缓缓逼近,我向后一退。
北铭拿了我手上的匕首,信誓旦旦地同我保证不会有半点事。
......好吧,萧萧风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赶紧还。
他引了那虎入林,我搓着手蹲了下来,在外面急急地等。
遥川城真是个是非之地,南州也是。
林间影绰,大风刮去,惹得枝叶摇动,我看着,却不自主的想到了逛游风夕城那几天,北铭颔下的垂緌。
风渐渐平息,终是了无痕迹。
良久,林中骤然传来一声虎啸。
我急奔过去,几转来到其半深之处,那只雄硕的老虎倒在地上,血水和着方才的涎水,洇湿了一大块土地,若经细看,便知已无声息。
身后有一只手突然环住我,我回头,见北铭发丝凌乱,额上密汗在月色下闪着光,他眼神晶亮,正平复着呼吸。
当代武松,盖世奇侠,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我在心里竖起大拇指。
“伤着哪了没?”我去瞧他身上,他缩了缩胳膊。
我哼笑一声,拦下了他,果然在手臂处找到了一条狰狞的抓痕。
我正犹豫,他却已经撕下一条长布,胡乱缠了几下,转身拉我回篝火处。
这位弟弟真乃勇士!
我环顾四周,拔了些雪归草,嚼了几嚼,随即扯开他的布条。
那条长痕看得我心间一惊,我轻轻把草药敷上去,他又将布条缠上,让我坐下。
我敷药时,瞧见他匕首上的黄缨断掉了,他见我看,笑了笑:“不碍事。”
方才的风又来了,我的发丝被吹的翻飞起来,或许它也在某处将那几根黄缨吹越来越远,最后到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