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反思

莱昂猛地喘了几口粗气，胸腔里传来一阵陌生的窒息感。他抬起手，想要通过触摸安抚他的妻子。

然而，手臂刚被抬起来时，念念下意识的向后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二人都愣在了原地。

念念知道莱昂从未伤害过她，起码在肉体上从未有过。甚至这样的意图都从未有过，他的严苛从来只在言语和规矩上。

莱昂更是不解，他甚至觉得荒谬和一丝被冒犯，他从未打过她，为何她会流露出这样的畏惧，一种被刺痛的感觉从心底漫开……甚至比面对任何敌人时都感觉到更加尖锐，狠狠扎入他曾坚不可摧的心房。

他看着念念脸庞还在滚落的泪珠和惊魂未定的表情，意识到他的妻子此刻正处于某种崩溃的边缘。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事件所震撼？

他现在内心究竟是心疼还是想要尽快的结束这场超出他掌控的闹剧，他已无心分辨，只是再次伸出手，想要擦掉妻子脸上那些还在不断掉落，让他心烦意乱的泪珠。

可念念避开了，她抿着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隔着泪光复杂的让他心头一紧，然后，她决绝的转身离开。

只留下莱昂伸出的手，僵硬的停在半空中。

星舰走廊上可怕的死寂，只有机械运转的嗡鸣声和无数不敢直视。躲避着他的目光。

随后的几天里，不屈真理号依旧按部就班的工作运行着。莱昂也重新投入到了繁重的工作中，大远征依然还在进行，无尽的战斗计划需要推演，战略部署需要调整，还要与战帅荷鲁斯，基利曼，圣吉列斯等原体兄弟进行情报交换和战术协调。这些庞大而复杂的事务依旧占据着他大部分的时间和思维，让他暂时无暇顾及其他。

直到一个短暂的间隙，庞大的指挥室只剩下他一人，周围只有沉思者矩阵发出的嗡鸣声。

寂静来袭，念念离开时那复杂而心碎的眼神，以及她那句轻飘飘带着答案的疑问“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便不受控制的出现在他的脑海。

他烦躁的起身，踱步到观察窗旁，凝视着窗外扭曲的亚空间光影。他开始尝试用他的逻辑重新梳理这场本不该存在的冲突。

他一直笃定的认为，是念念追求的他。他为此真实的困扰过，因为她并未符合他理想中的妻子模样。

是的，她是温柔的，但却不会完全顺从，她那些不动声色的小心思，莱昂并非察觉不出。

她善良，真诚的关心着他的每一位子嗣，她带着狡黠的调皮，他甚至想起与她一同在卡利班的时期，念念是如何狡猾的拒绝其他追求者，用那种不伤和气的，在他看来留有余地的方式。

这当然是不合适的，不够坚定，不够直接，仿佛在玩弄人心，给对方留下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理想中的淑女，应当像是骑士准则那样，是非分明，果断坚决。

她更是不够端庄稳重。他的记忆不受控制的涌出许多画面：她在卡利班的仓库蹦蹦跳跳的清点物资，纤细的身影在阳光穿透的古老走廊里奔跑，哼着听不懂的优美歌谣。

莱昂甚至记起有一次，在靠近修道院的某条林间溪流边，他看到念念把鞋子脱在岸边，赤脚踩进清冽的水中，裙摆的下边被打湿了也毫不在意，脸上洋溢着纯粹而明亮的笑容。

还有她那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时毫无形象，丝毫不端庄的身影……

她真是太不稳重了……

可莱昂惊讶的发现，那些他认为不合规矩的画面，竟然都清晰的印在他的脑海，甚至是每一处细节，她当时脸上的细微表情。

至于智慧……她实在是不够聪明，比起星舰上那些精于计算的凡人官员，机械教派的那些神甫，乃至拥有原体级别智慧的莱昂自己，她有时显得天真甚至愚蠢。

不过好在她很有自知之明，从不干涉他的决策，只是默默地辅助，尽力完成他所交代的每一项任务。

但这也并不能掩盖她最初会问出一些幼稚至极的问题，比如“莱昂，你说这么大的战舰是怎么飞起来的？”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训斥了她，告诫她不要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打扰他工作。

……他竟然训斥了她吗？

一个冰冷的事实骤然击中了他。难怪，从那次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向他询问过任何问题，无论是关于星舰，宇宙，还是关于他……她眼中的好奇在对上他时渐渐变得谨慎而收敛。

莱昂·艾尔庄森，第一军团黑暗天使原体，此刻站在象征着人类帝国最高科技与力量的战舰核心，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他或许对待他的妻子，那位不知从何而来，曾会在卡利班的阳光下哼着歌转圈的少女过于严苛了。诚然她是第一军团夫人，可她也还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一种陌生的，名为懊悔的轻微情绪如同在卡利班大森林中晨间的雾气悄然弥漫，开始侵蚀他曾坚如磐石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