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倾尽所有夏天（完结）
今天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日历变得薄了很多，撕到了画着红圈的那一页。
炎热还是闷在空气里，蝉在树上不停地数着时间，一声接一声。
从只有我的房间醒来，手边空了一块。
被子叠得有棱有角，像是有人走之前特地抚平过。
我坐在床边，把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镜子里的自己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有那枚海棠花发卡，在晨光底下闪着光。
我戴上它，像过去的几个月那样。
换好衣服，打开门，她已经站在门外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马尾扎得很高，眼睛比平时更亮一些，一切都是一副“准备出发！”的模样。
……像是特地把什么情绪藏在了底下。
她没有催我，站在那里，等着我。
“你不和妈妈一起去车站吗？”我问。
她拉起我的手，十指自然地扣了进去。
“我要和雨雨一起啦。”
我顺手关上门，被她拉着往外走。
走下了我住的那栋楼，穿过了老街，街道旁店铺的卷帘门半拉着。
有风从巷口穿进来，把她的发梢轻轻带起。
我轻轻帮她理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心像是泡进温水里一样，只留下眼下的景色和她。
回过神，我们已经到了火车站。
那根柱子，那块磨光了边的台阶，和无数次经过时一模一样。
可今天它看起来比平时近一点，或者远一点，我说不清楚。
车站的人群在缓慢地移动，入口处不断有人汇入，又不断有人分开。
我忽然觉得，这条路其实很短的，好像我们才刚走出来，就已经到了。
“时间好狡猾。”我说。
她侧过头来看我，脚步没有停。
“与雨雨在一起很开心呀——所以它才会那样溜走的。”
走进人流，我们扣紧了彼此的手。
人群从我们身边流过，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低头看票，有人大声打着电话。我们走在其中，像是被裹着往前走，又像是自己选定了方向。
她的手心有一点汗，握得很紧，像是怕被人群冲散。
“雨雨——会不会想我呀？”她拖长语气问。
语调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出个小门，过几天就会回来。
我希望也是那样，可不是。
“会。”我说。
“有多想？”
我们走到人少的地方，我松开她的手，张开了另一只手，从左边划到右边。
“有这——么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噗……呆雨。”
她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头，像在等我那样拍她一下。
我没有抬手。
“不打你。”
说完，我看见她的表情轻轻变了一瞬，像是她在那一瞬间也想不出该如何回应，想了很多，自己却没有说出口。
我把张开的那只手收回来。
我们继续往前走，站台尽头的那面墙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检票口和那几个模糊的轮廓。
晴栀的妈妈也已经在那等了。
晴栀也看见了，她没加快脚步，还是以自己的节奏走着。
“我想你永远都——”她说到一半，我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动作并不重。
她看起来像被敲得很满足似的，不知道在开心些什么。
“这样对啦——”她说。
“你还挺开心。”
“那当然了——雨雨也不希望我哭着脸吧？”
站台尽头的墙已经近在眼前了。
她妈妈的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手里握着一张车票，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又抬起头看我们。
“时间差不多喽。”她妈妈说。
我想起什么，在口袋里掏了两下，摸到了昨天放进去的那两件东西——蓝粉色的手串，还有那个写着“路上平安”的护身符。
我停下来，她没有继续往前走。
“伸手。”
她照做，伸手过来，手掌心朝上。
我把串戴到戴着发圈的那只手上，珠子一颗颗从她指缝间滑过，慢慢收紧。
她的手腕很细，细到我总觉得她会像一根线一样被风扯远，松手就会飘走。
我低头多看了一眼，确认它不会松脱。
我又把护身符放到她的手心里。
她的手指蜷了蜷，把护身符攥紧在手里。
做完这些，我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转身回家。
她拉住我，另一只手抬起来，把栀子花发卡从自己的头上取下来，别到我另一侧的额发上，与那枚海棠花发卡并排在一起。
我呆了一下，拿下另一侧的海棠花发卡，把它别到晴栀少了发卡的位置。
“它会陪着你哒。”
“我的也会。”我回。
她的妈妈在身后不远处站着，看了一眼手表，又抬起头。
“要发车了。”她顿了顿，“……有什么还没做的，赶紧的。”
晴栀侧过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朝她的方向应了一声：“没有啦——”
她转过身，往检票口的方向走去。她的马尾在肩后轻轻晃动，带起一小阵风。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然后她跑回来了，在我面前停下，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与记忆里的影子重叠。
“拉钩。”
我伸出手，小拇指勾住她的。
“三百年，不许变——”
她松开手，转身跑向验票口，脚步在最后一段路上保持着平稳，没有回头，也没有放得快些。
看着火车慢慢从眼前消失，和她一起。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站了多久，人群慢慢散去，验票口的铁门关上了半扇。
我重新走回小路上。
阳光还是很热，却已经不再像早晨那样刺眼了。
我沿着那条路继续走，走向我还在的地方。
我的那朵花则是跟她一起，替我到了未曾去过的远方。
夏天的风缓缓在小路上吹着，它没有追上前面的列车，可却融化了她的身影。
又要等几个夏天，又或是再也等不到呢？
我不想知道。
但我愿倾尽我的所有夏天，祈愿她可以到达自己最广阔的蓝天。
（至此，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