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色如墨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九七年腊月十三。
白河中学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同学们，现在距离明年的高考已经很近了，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争取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就算是考不上好的本科，考个专科你们也可以有很好的前途，千万不能...”
班主任慧哥的唠叨还没说完，坐在教室后排的同学顿时伴着铃声做鸟兽散。
徒留中年秃顶男人的说教声在教室里回荡。
男生宿舍三号楼二零五宿舍一行六人走在亮着路灯的校园里，
程墨和舍友们正在享受这独属于高三学生短暂的自由时间。
梧桐枯枝被路灯照耀，在围墙上投下的碎影形似蛛网。
远处学校锅炉房飘来的煤烟味里，混合着不知道是谁揣在兜里用来提神的风油精气味。
“你们说这期主推故事里写的蜘蛛有没有原型啊。”张明阳伸手晃着校门口小卖部里买来的恐怖杂志。
最新一期，当下大部分高中生桌洞里都有的违禁物品。
封面上那只黑白印刷的人脸蜘蛛在光线的照射下，忽明忽暗。
“咱学校前两天不是报警说高二五班有个学生失踪了吗？该不会咱学校就有这玩意把人吃了吧？”
李鹤手里握着英语单词本，作势要打：“奶贝，你是不是看魔怔了，咱五好青年，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有个屁的牛鬼蛇神。”
“行了行了，我不就随口说说吗，这期的杂志我买的，咱宿舍都看完了吧。”张明阳拍掉李鹤举起的手。
笑着道“都看完我就租给隔壁班的了，下个月的该谁买了。”
“下期该轮到浩哥了。”李鹤伸手推了推刚刚打闹时被碰歪的眼镜，压低了点声音说“不过这期的故事确实挺吓人的，哪儿来的蜘蛛还能寄生在人身上啊。”
只不过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刚刚推眼镜的指尖有些发颤，镜片上反射出池塘冰面下纠缠的水草，像极了层层叠叠的黑色蛛网。
“这雪下的真冷，咱还是赶紧回宿舍上开水房抢热水吧，去晚了可就抢不到了。”
王浩揽过程墨的肩膀，军绿色大衣袖口蹭得人耳朵根发痒。
“我买就我买呗，管他啥玩意儿蜘蛛怪蜘蛛精的，就算是老美那蜘蛛侠来了，明天早自习不还得补作业吗。”
他脖间晃荡的钥匙串叮当作响，“话说老程，你前段时间发烧落下的动点题可记得补补啊，那分值占的可不少。”
“实在不行找咱陈大班长补补课，争取给她拿下。”
“滚边子去，动点题基本都是最后一道，你想找人家要作业抄就直说，再乱哔哔我就把你写给英语老师的情书拿去广播站玩诗朗诵了。”程墨也是不惯着自己的损友，开始互揭老底。
“你他...”
“啊！！！！！！”
凄厉的惨叫声恰在此时撕开夜幕。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黑板，又像是野猫被踩住尾巴，尾音里还带着诡异的咕噜声。
程墨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人类残留的某种本能正在苏醒，那是远古时期被猎食者盯上之后对危险的预警反应。
“像是从假山后面小仓库那边传过来的。”陈宇尧开口。这个总带着团徽的纪律委员将手上拿着的化学卷子放进口袋，“万一是学校外面那伙地痞流氓偷偷进来搞破坏...”
王志刚把Walkman的耳机线随手缠了几圈塞进外套口袋，液晶屏还亮着《李雷和韩梅梅》的英语听力标签。
“要看你们看去，我可不想到熄灯时间没回宿舍被宿管大娘通报”他随脚踢起一片积雪，雪中石子撞在铁栏杆上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快毕业了，我不想再被通报。”
此时程墨注意到池塘边的芦苇丛无风自动，空气中铁锈味悄然弥漫，混着某种腐败花果的甜腻气息。
王浩大步流星的往小仓库的方向走，军大衣下摆在月光里翻涌如浪。
“管他通不通报的，万一真是有地痞流氓进来那咱这不属于是见义勇为吗？”
王志刚拉住王浩的袖口“咱们要不别去了吧，这学期末快模考了，过完年马上就高考，万一再伤着啥的。”
“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我也觉得咱们还是回去吧。”李鹤想起晚自习时刚看完的鬼故事，此时他对黑暗有些抵触，也是打起了退堂鼓。
“那你俩先回去吧，我们几个去看看，要是熄灯前还没回去你俩就嘴甜点，喊戴大娘几声妈。”
张明阳裹了裹身上的大衣，笑着摇头晃脑道。
“老程，走着！咱哥儿几个去瞅瞅是怎么个事儿！”
程墨一行四人借着昏黄的路灯往刚才发出惨叫的地方走去。
发黄的灯光被小花园里无边的黑暗所吞噬，几人棉鞋胶底踩过带着积雪的落叶。
突然。
程墨听到了。
那是某种粘稠液体滴落的滴答声，像极了蚕食桑叶的细碎咀嚼。
他视线边缘泛起了光斑，前段日子高烧在卫生院里昏睡时的记忆突然闪回。
那晚点滴塑料软管在墙上投下的影子，分明是此刻在视线中扩张的诡异轮廓。
......
李鹤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
本该亮着昏黄光晕的第六盏路灯不知何时熄灭了，灯柱立在夜里漆黑如禁区，积雪在下面垒起厚厚一层。他拽了拽身旁王志刚的外套。
“要不...我们直接往前跑吧。”
此时王志刚也发觉有些不对劲，平日里本该几分钟走完的路程在今天显得格外漫长。
这第五盏路灯和第七盏路灯之间的黑暗仿若无限延长。
“那我数三二一，咱俩一起冲。”
“三、二...我燥称冯！”
那声音还没出口，李鹤就拿出了运动会时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前方宿舍楼下路灯的光亮跑去，留下了王志刚一个人发出愤怒的咆哮。
在骂完李鹤后，王志刚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两人在雪地上跑出凌乱的足迹。王志刚的Walkman不知何时掉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坑。他们越跑越觉得不对劲。
宿舍楼窗格里的灯光始终遥不可及，防盗窗的影子反而在视线里烧灼出条条交织在一起的青紫色残影。
......
程墨一行四人站在小仓库前，此时他们都听见了仓库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里面好像有人，该不会是校外那群人溜进来偷东西吧？”张明阳听着仓库里传来的声音小声问道。
“怕什么，咱们有四个人呢，抓了他们然后交给学校报警，绝对能评上见义勇为。”
正说着王浩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铁锹，抡圆了朝着小仓库的门锁砸去。
“砰！”
门锁砸开的瞬间，王浩突然伸手用袖口捂住自己的口鼻。
只见小仓库里垂挂着上百条蛛丝，每条丝状物下方都吊着褪色的校牌。
陈宇尧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打开，泛黄的灯柱扫过墙壁，隐约能看到墙壁上干涸粘液下用红色油漆喷涂的校规。
第三十七条：“本校师生有义务维护教学秩序...”
突然。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张明阳身上传出骨骼扭转的闷响，手中拿着的恐怖杂志啪嗒落地，散开的书页间浸透了泛着点点荧光的粘液。
程墨突然剧烈耳鸣，周围的卧槽声和此刻耳中传来的尖啸在颅腔内共振。
“跑！！！”
程墨最先反应过来，一声大喝惊醒了同样被吓呆的另外两人。
他挣扎的跑出仓库，扶着手边的花坛用力干呕时，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
待程墨借着月光看清楚时，那赫然是半张埋在土里的学生证。
姓名处写的竟是自己舍友张明阳的名字，此时他的视角中再次浮现出青黑色扩张的诡异轮廓。
“老程！躲开！”王浩的爆喝如晴天霹雳，将程墨从短暂的幻视中惊醒。
程墨回头看去，身穿军大衣的少年挥舞铁锹挡开一记来自张明阳的攻击。
那粘挂着蛛丝的铁锹面反射出了噩梦般的景象。
张明阳的皮肤下亮起点点荧光，有数不尽的鼓包在蠕动，头颅自上而下撕裂开来。
新生出的组织演化出复眼结构，身体上的每根汗毛都被转化为挂着倒刺的刚毛。
不多时鼓包全部集中到了张明阳背后，只听刺啦一声，八只由肋骨转化成的蛛腿撕扯开原本属于人类的身体。
而张明阳的四肢缩入腹腔内，将他的身体填补成鼓起的蜘蛛腹囊。
点点荧光亮起，腹囊中的丝囊翻出，还未等粘稠的蛛丝喷出，程墨便出于本能的朝着陈宇尧大喊。
“老陈，小心！”
话音还未结束，只见一道白丝闪过，蛛丝接触到陈宇尧的瞬间，二人看见月光穿透了自己同学的胸膛。
那套被收在大衣口袋中的真题卷被风吹开，猎猎作响，但却挡不住从陈宇尧身躯里破体而出的苍白蛛足。
张明阳所化的蜘蛛用蛛腿贯穿了陈宇尧的身体，八只复眼结构上下打量着站在自己身前剩余的二人，裂开的人类面孔中带着几分挣扎。
“救...救...我...”
从张明阳的分裂出的口器中挤出这么几个字。
但少年们没有注意到的高空之上，一只巨大的人脸蜘蛛趴在无色的网上，控制着蛛丝钻入张明阳的身体。
复眼中仅存的光芒消散，转为了带着些许戏谑的笑。
“嚓嚓嚓嚓嚓嚓...”人脸蜘蛛口器摩擦，对着张明阳下达了指令之后转身踩着蛛网隐于夜色当中。
与此同时程墨的大脑像是被人用重拳锤击了一般，剧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促使着他又快要进入幻视的状态下。
张明阳口器摩擦，发出诡异的嚓嚓声。
程墨再也抵挡不住，陷入了幻视的状态。
前几天高烧时的回忆重现，那一晚校医务室外的黑夜里，也有八只亮着荧光的复眼这么盯着他。
当时的医务室内，也有着刚刚来时路上闻到过的腐败花果气息。
那一夜，自己在窗外听见什么东西滴答落地的声音不是哪里漏水，而是什么巨型生物的粘液。
王浩看见程墨像是呆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想要提醒程墨张明阳已经快要到他身前。
但刚一伸手，一只尖锐的苍白对足点在他胸口，只要一发力，那蛛足便能像贯穿陈宇尧一样贯穿自己。
此时。
小仓库前的三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诡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李鹤认准方向，闭上眼睛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跑着。
他不知跑了多久，只是约莫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中跑了差不多有五分钟，但闭着的眼皮仍然感受不到光线的明显变化。
就在李鹤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身后诡异的声音此时也消失不见，双腿因过量运动产生的肌酸而变得沉重。
“快...快不行了。”李鹤在心里想着。
他睁开眼，第七盏路灯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前方。
李鹤一咬牙，冲了过去，可是运动过量的肌肉在此时也已到达极限。
“跑...跑到了。”李鹤两腿一软，猛然跪倒在地，第七盏路灯的灯柱就在他旁边，跑散的围巾落在结冰的水泥路上。
“燥...老子这是...遇到...鬼打墙了吗？”李鹤心中暗骂，但想到跟在自己身后的王志刚。
“刚子，你他冯跑到了没”李鹤激动的大声问道。
“燥...称...冯...老子...到了。”听着身后传来王志刚断断续续的声音。但李鹤没敢搭话。
他此时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危险，身体不受控制的打着摆子，颤抖的回头。
王志刚的脸此时贴到了他的面前，舍友扭曲的表情上仿佛经历了极大地痛苦与恐惧。
昏黄的路灯下，王志刚脸上还沾染着没有结冰的血液。
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表情有些怪异，插在王志刚头颅里的口器控制着属于人类的肌肉挤出了难看的微笑。
李鹤瘫坐在地上，向着王志刚的身后看去。
一只和雪地颜色极为接近的巨型蜘蛛正用口器控制着王志刚的身体。
那蜘蛛腹部的巨型人脸此时和王志刚一起，对着他咧嘴微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