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尸块

半年前的那起抛尸案，是从一个暴雨砸得防盗网哐哐作响的深夜开始的。

凌晨十二点，陈浩的卧室里还亮着一盏冷白的台灯，灯光落在摊开的尸检报告上，笔尖划过纸页的痕迹还带着未干的浓黑墨水。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眼底泛着淡淡的红，窗外的雨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砸在防盗网上的声响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搅得人心里发沉。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尖啸起来，那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深夜里炸开，吓得陈浩指尖一颤。他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小李”的名字——是警局的年轻警员，这个点打来，多半是出了急事。

“浩哥，”电话那头的声音混着哗哗的雨声，又急又哑，还裹着隐约的风啸，“南部山区，刚有人报警，发现了尸块！看着埋在土里有些日子了，被这几天的暴雨冲出来的，你快过来一趟！”

陈浩的眉头瞬间拧起，睡意全无。他沉默了两秒，沉声应道：“知道了，二十分钟到。”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起身——深更半夜的荒山野岭，尸块，这几个词凑在一起，总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缓了缓神，才伸手抓起椅背上的防水外套，外套带着衣柜里的樟脑味，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写完尸检报告，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这双手解剖过无数具尸体，见过太多黑暗，可每次接到这样的警情，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沉一下。

深更半夜冒雨出警，本就是法医的日常。陈浩拉亮卧室的灯，随手扯了条毛巾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转身推开房门，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路面积着水，车灯照出去只剩一片模糊的昏黄。陈浩的车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水花，轮胎摩擦着湿滑的柏油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车内开着暖气，混着他身上消毒水和雨衣的味道，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槐溪沟那片山区他去过几次，都是处理山难尸体，这次的尸块被暴雨冲出来，总觉得透着股刻意。

车最终停在南部山区一处荒僻的山路口。周遭除了雨声，连虫鸣都听不见，天还沉在浓黑里，大雨没半点要停的意思。现场早已被警员围住，黄色警戒线在风雨里绷得笔直，几个身影裹着雨衣在警戒线内来回踱步，鞋上沾满了泥泞，雨衣的下摆滴着水，在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

“浩哥你可来了！”年轻警员小李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低，雨衣领口还滴着水，“雨太大怕破坏痕迹，我们没敢动，你先过目！”

陈浩点点头，弯腰从后备厢拿出勘查箱，箱身沾着雨水，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他跟着小李走到小路旁的排水沟沿，尸块被冲在沟边的浅土上，近几日连绵暴雨冲垮了路边的土层，原本埋在土里的尸块被卷了出来，几块滚落在铺满碎石的小道中央，沾着湿泥与落叶，隐约能看到苍白的皮肤。

“是凌晨四点的樵夫发现的，吓得连滚带爬报了警。”小李蹲下身，指着土坡下，“我们后来又挖了挖，在那边还找到了几块，拼起来是头颅、躯干、双臂、双腿，一共六块。”

陈浩蹲下身，先撑开物证袋，借着勘查灯的冷光仔细拍照取证。灯光扫过尸块边缘，他的指尖抵着下巴沉吟片刻——埋尸的土层很薄，不到三十厘米，而且没有压实，才会被雨水轻易冲出来。“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他沉声说，“埋尸的人很着急，甚至没来得及把土踩实。”

他抬手戴上乳胶手套，指尖触到尸块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尸块的切口看着整齐，边缘却有细碎的毛茬，骨头上还有反复砍凿的痕迹，不像专业分尸的利落。“凶手没法医或屠宰类专业知识，用的是家用锐器，下手狠但不稳。”他摘下手套，擦了擦指尖的凉意，眼底满是凝重，“得尽快回检验科做尸检，才能揪出更多线索。”

“荒山野岭的还特意分尸，肯定是蓄谋已久，怕尸体早被发现。”同事老周裹紧雨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浩哥你先把尸块带回去做DNA比对，我们在这儿再搜搜，看能不能找到凶器或埋尸工具。”

夜色更浓，陈浩独自开车返程，雨势稍减，却依旧看不清前路。车行至山路口的三岔道时，车灯突然扫到路边树影下，立着个小小的身影。他下意识踩下刹车，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吱呀声响——是个走失的小孩，穿着单薄的外套，连伞都没打，头发湿成一缕缕贴在脸上，在风里晃得像片叶子。

骨子里的正义感涌上来，陈浩没多想，拧开车灯双闪，随手抓了副备用雨披揣进兜里。推开车门的瞬间，冷风裹着雨丝砸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快步走向小孩。行车记录仪的镜头里，车灯照亮他沾着泥点的裤脚，小孩背对着车灯站着，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惨白的小脸在昏光里格外突兀，嘴角勾起一丝远超年龄的诡异笑容，眼尾甚至泛着点不正常的红。

下一秒，屏幕骤然陷入黑暗，只余下满屏噪点。

次日天蒙蒙亮，同事循着定位找到那处三岔路口，只剩一辆空车孤零零停在路边，车门半敞，驾驶座上还放着陈浩没喝完的半瓶温水，早已凉透。泥地上除了陈浩那双法医专用雨靴的清晰脚印，还留着另一串极小的脚印，纹路浅淡，深浅不一，像是孩童赤脚踩出来的，一路向着深山密林延伸，最终消失在浓密的树丛里。

更蹊跷的是，陈浩昨夜带回车上的六块尸块，竟不翼而飞。冷藏箱的锁完好无损，只在箱底留下一点淡褐色的印记，像是尸块残留的血迹。唯一的线索，是检验科提前加急出的部分DNA比对结果——已确认其中一块躯干的身份，正是半年前失踪的浩宇建材老板刘强。

从那以后，陈浩彻底没了音讯，像人间蒸发一般。没人知道那个暴雨夜，他走向小孩后发生了什么，只清楚他和那批关键尸块，一同消失在了南部山区的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