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
见此行的目的基本完成,魏忡稍坐过一阵便要携吕姝一同告辞,魏悌感激魏忡走这一遭,特令人备上一份薄礼。
王府管事易扉向裕王双手奉上一只纯金樊笼,里面养住着两只珍禽,皆体纤短尾,正是一大一小、一雄一雌。
雄鸟蓝冠红臀,顶上一块橙黄斑纹,喉部处有醒目的鲜红色颈羽。雌鸟与雄鸟神采几无二致,只是没有顶斑,羽色也较显黯淡。
“这是?”
“鹦鹉!九哥上次来翊王府邸参观时,我给九哥你介绍过一回,九哥应该还有些印象!”
魏悌言罢,轻唤了一声,这两只鹦鹉不理睬他,魏忡得到柳颃颉提醒也尝试了一下,二鸟却一前一后栽转过身体,攀抓住笼中一副银丝秋千的横杠辐条,将自己倒挂起来,与魏忡大眼瞪小眼,不时喳叫几声,相互之间打起招呼。
魏忡用右手食指轻敲了敲太阳穴,开始仔细回忆起魏悌曾经的科普,恍然之后发问道:“这是蓝冠短尾鹦鹉?”
“一点儿不错!蓝吊鹦鹉,又名悬挂鹦鹉,我费了好大劲才从南海之外弄到手,可惜的是此禽与我脾气不合,既然它与九哥有缘,今日就彻底交予你啦!”
“此禽极为聪明,最喜欢藏于密林细枝,裕王若是无力照看,可以考虑放养出去!”
“多谢柳姑娘提醒,小王记下了!”
魏忡道声不送,携吕姝直奔翊王府邸前门,柳颃颉略微有些怔神,魏悌一颗心思全集中在她身上,问上询下,易扉见状暗叹不已。
半个时辰后,一切尘埃落定,魏忡与吕姝刚刚回到裕王府邸,杨息先迎上来通报延请毛不似的结果。
“那只猫说了,他现在戒鱼,闻不得一点腥味,而且也忘记怎么捉老鼠,让我们不要打扰他睡懒觉!”
“行,我知道了,辛苦你跑过一趟!”
魏忡安慰了一下略显沮丧的杨息,杨息平复好心情,转而谈论起另一件事道:“夫人那边已经将新来的九名丫鬟安排妥当。”
裕王府邸前些日子招进来八位丫鬟,连带着杨息的女儿杨熙一共是九位,专门服务于后院的三位内眷。
按照大晋律例规定,供亲王媵妾、姬妾与侍妾使役的丫鬟数目各不相同。
媵妾可以拥有一名大丫鬟和四名普通丫鬟;姬妾则只有一名大丫鬟与两名普通丫鬟;而作为最底层的侍妾,有一位丫鬟在旁侧伺候便已是亲王额外开恩。
文书手续、礼仪规范这些零碎细节,自有夫人何涟与她身边的大丫鬟杨熙共同处理。
吕姝见魏忡有些焦虑,虽不解详情,仍故意结合杨息的回复,俏声戏笑道:“哎呀,我今天可算是见稀奇啦!第一次听说猫既不想吃鱼,又不会捉老鼠的!”
“毛不似,张三,乌群。”
这原本是五位兄弟讨论设想出来的一条道路,现在又碰到墙壁,走不通也绕不过去。
魏忡还没来得及考虑好如何回复吕姝,一个更奇怪的玩意忽然凭空出现在裕王府邸的正前门,惊得门房杨杰慌忙上报。
“呃,王爷,有一名乞丐在门口耍起无赖,我好心上前询问姓名与原由,结果刚一凑近开口,便被他给打成这样!”
裕王魏忡望着被揍到鼻青脸肿的门房杨杰,心头怒起,他吩咐吕姝去问何涟讨要医箱替杨杰治疗外伤,然后准备亲自到前门去拜会这位不请自来的无礼客人,府邸里的壮年男子听闻消息,皆抄起家伙式儿,同仇敌忾,誓要跟随裕王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开眼的东西。
“这就是裕王府邸的待客之道吗?还真让人齿冷心寒!”
乞丐眼见这一副阵仗,迅速从地上爬直起来,整个人身修七尺有余,不同材质的织物拼凑出一件脏兮兮的百纳之衣,漆黑长发蓬松散乱,挟带油垢,直垂到腰间,一张白瘦俊脸,左一抹沟渠污泥,右一块锅底黑灰,徒留中间的红口银牙,嘻嘻弄声。
魏忡仔细观察过一圈,才发现二人原来曾见过一面!
“来钊?!你为何无故伤我府邸之人?”
“我只不过扮作一回乞丐,他却糊涂到信以为真,还特地上前关切闻询,这不是明显欺辱藐视于我?我不打他一顿如何才能出胸中这口恶气?”
“真是胡说八道、强词夺理!”
魏忡碍于他御史中丞之子的身份,不想过多纠缠,于是准备闭门谢客。
“啧啧啧,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裕王如此不知尊卑、不识贵贱,无怪全府上下这么没有规矩!”
“到底是谁不知尊卑,不识贵贱,没有规矩?果然是一只穷奇,抑善扬恶、只会欺软,就是不知你怕不怕硬!”
魏忡思罢转念,当即决定在此解决掉这个麻烦,不然以对方的无赖性子,只怕裕王府邸今后都要被搅和到不得安宁。
“你冒昧造访又有何事?!我可没有主动邀请于你!”
“裕王果然有个性,很对在下的脾气!”
魏忡厉声疾色,来钊鼓掌哈哈大笑,仿佛如遇知己,魏忡怪目一瞪,来钊不再相戏,只是颇为赞许地点头称道:“自然是来和裕王交个朋友!”
“又一个要和我交朋友的!”
魏忡想起上次楼缒上门也是这套托辞,他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到两位凶兽的认可赏识!
“咱俩现在就已经是朋友了!”
魏忡已经做好了以德服人的打算,棍棒交加、铲帚来迎,这就是他今日的待友之道。
“裕王何必这么冲动!”
来钊退后了几大步,站到了大路中央,若事情有变,随时便可以撒丫子朝任意方向逃窜,来钊这才稳定住身形,继续道:“冲动是魔鬼,不过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你说什么?隔得太远我听不清楚!”
魏忡上前一步,欲要问个明白,来钊连连摆手,提高音量道:“我是来求裕王救命的!”
“救命?救谁的命?如果你想活命,现在就给我滚蛋,滚的越远越好!你要是再敢上门没事找事,我才不管你老子是谁,一定好好招待上一回!”
“来钊愿意一命抵一命,只求裕王能够搭救楼缒兄弟一把!”
来钊直接痛哭失声,下跪流涕,一连给魏忡磕过三个响头,方才继续解释道:“子连贤弟上次从裕王府邸回去之后便一病不起,他家请来许多大夫察看,都找不出症结所在,只好求到我家,你知道,家父与楼至既有同袍之义,也有师门之谊···”
“我不知道!与我何干?”
魏忡又提高了一点音量,一字一句宛如金刚狮吼,裕王府邸虽然位置略偏僻一些,仍有不少朝中官吏及其家属仆役居住在附近,街道上三三两两、十余行人闻风聚集驻足,逐渐开始指点议论。
“地上那人是谁?”
“不知道啊,好像是个乞丐?”
“北城何来乞丐?”
“难道是裕王府邸的劳役,犯了大错被主人赶了出来?”
“那也用不着这副阵仗,况且你仔细观察啊,这人的穿着打扮,明显出身不俗,绝对大有来历!”
“···”
聪明人稍微明白一点情况之后,便迅速撤退,但总有那么几位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仍然留在原地,隔着老远旁观这场好戏收尾。
来钊忽然咧嘴坏笑,站直起身,眼尖之人只看到一边侧脸,叫了一声小巴蛇,人群瞬间作鸟兽散。
魏忡也注意到了一点诡异,他与路人之间距离甚远,以上对话皆听不分明,只能接收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关键碎字,全靠脑补拼凑,来钊却仿佛双耳通风,总能及时作出各类反应。
“邪门!”
魏忡心内不由怖惧了一小会儿,来钊已经换上了另一副面孔,他仿佛是一只身躯庞大的恶犬,先舒展开双翼,将裕王整个人笼罩进阴影之下,最后才大胆显露尽全部的恶意。
一干人等见状便要及时上前救驾,可是双脚不觉入地生根,再动弹不得。
裕王很快便回缓过神,双眸显射凶光,照亮周围的一片黑暗,来钊引发的阴影被逼扫了回去,敌我双方忽大忽小、此消彼长,在场凡俗有那么一瞬间,只觉得是两只非人的怪物在互相争斗。
弹指挥手、生灭刹那,一切恢复如常,魏忡与来钊已经决出了胜负。
“吕姝姑娘!子连贤弟对你一片痴心,求你睁开双眼,可怜他一回,去垂怜他一次吧!”
来钊又故意抬高一阶音量,大声朝府院内呼喊。
“给本王爬!”
“看来是某的诚心不够!”
来钊趁魏忡还没到彻底爆发,直接一口气连爬带滚地跑出好远,最后又不甘地大叫一声道:“古人常说三顾茅庐,这才是第一次,我是不会放弃的!”
“狗东西跑得倒挺快!”
魏忡只迟了一步,再去追撵,人已经走远了,只得返回府邸生一场闷气。
“这王八蛋还要继续上门?真以为我拿他没有办法了?”
魏忡决定派耿忠去一趟京兆府衙门,以寻衅滋事的罪名告来钊一状,不求彻底解决掉问题,只当是提前警告一回,录一份报案记录即可,一旦穷奇再敢来犯,便休怪魔尊拳脚无情!
吕姝自觉走上前,替裕王捏肩松膀,她刚才已经清楚听闻到自己的姓名,整个人还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