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乡村老师一直缺的原因

冷玥见杨芮羡慕自己买来的奖状，兴致大增，喝下半杯柠檬水继续讲：“学校就我一个作文老师，从最初两个班二十五个学生，到如今四个班约四十个学生，算是稳步发展。老板想把我打造成明星老师。无奈我是个专科文凭，又没获得什么荣誉，来咨询的家长却是很看老师资历，仅凭学生口口相传的好口碑宣传，难以进一步打开市场。老板找到熟人，帮我争取到参加HUB省语文视频课竞赛机会，给初中生讲作文。”

“你们老板这么牛！找的什么人？”

“是教育局教研室语文教研员雷主任。”冷玥说。

“你作文课怎么讲的？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准备吧。”杨芮问。

“你是知道的，我教学就是个半吊子，作文补习班的孩子是小学生，好哄好骗，按小荷教材设计的流程，照本宣科就行。我实话告诉老板自己没能力。老板安慰我，说就是走个过场，随便在网上找个课抄一抄，别用小荷教材，就这么简单。比赛是在一所乡下公办学校进行，我那天硬着头皮上课，讲话语无伦次，还忘教学流程，感觉自己像根木桩杵在黑板前。你很难想象当时多尴尬，台下几十个学生盯着我，有的还低下头窃笑。”

“真是场灾难。”杨芮道，“但最后还是获得二等奖？”

“不知道当时怎么耗完一节课，教室后面还有不少听课的老师，估计她们没少在心里嘲笑我。不过，老板毕竟是找了关系，雷主任在评课环节给我挽回不少面子。又过一个月，老板收到雷主任寄来的奖状，用精致相框装裱起来，挂在大厅的墙上，挨着男老板的留英证书。”

“我的天，你们老板真厉害。奖状没给你？”

“我当然想把奖状挂在家里，有次和老板开玩笑说：‘老板，以后我辞职了，这奖状能送我吗？’老板微微一笑说：‘可以，不过这是我花八千块买的，你得把这个钱交上才行。’真是明码标价。”

杨芮感觉像吞个发霉的蛋糕，想换个话题聊：“你们周末上课，周一到周五干嘛？”

冷玥说：“周一周二休息，周三周五打电话邀约家长来试听招生课。”

“你们怎么搞到家长电话？”

“还是老板有关系，私下找到公办学校老师给他们红包，拿到他们班级学生家长的电话。如果电话邀约成功，孩子交费报名，还得再提两百块给公办老师。不过，你们英才老师不收这种红包。”

“我们学校的红线，发现一起直接开除。”杨芮说，“家长们没问你们怎么弄到他们的号码？”

“问啊，家长怒气冲冲地质问我怎么搞到他的号码，恨不得跟我打一架。我搪塞是在校门口从孩子嘴里问出来的。家长不相信，说给孩子强调过不要告诉陌生人号码，遇到这情况我直接挂电话。”

“是的，没人乐意挨骂。”杨芮笑道。

冷玥买单后，她俩在附近逛街。杨芮请冷玥吃了午饭，下午再一起看场电影。那天到家，杨芮身体疲惫，婉拒冷玥后几天的邀约，决定珍惜国庆假期，让身体恢复活力。

接下来半年，杨芮以需要休息拒绝冷玥的邀约，她说的是真话，要到过年才会有时间，有精力去享受。英才只给新老师签一年劳动合同，所以杨芮的头一年过得很谨慎，她必须努力表现，赢得后续的合同。

冷玥潇洒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加上资本疯狂抢进网课教育赛道，诸如猿辅导、新东方、学而思把广告打上春晚，他们网课模式成熟，自研课件趣味十足，小地方小县城的家长花更少的钱让孩子跟大牌名师上课，这无异给当地补习机构判罚无期徒刑。冷玥的女老板天天在朋友圈哭诉悲惨境遇博同情，期望善良的家长续费续命。冷玥很意外自己会被裁掉，或许她曾有预感，只是未被正式通知前不愿相信自己会被裁。失业后的冷玥去干什么，杨芮无从知道，那时杨芮再未收到冷玥的消息。

国庆后上班头一天，学生与老师患上节后综合征，课堂死气沉沉，学生无精打采，老师们更关心九月的工资能不能在十号准时发。当天放学前，九月工资发到老师银行卡，扫去她们一天的困意。

翌日，杨芮看到曾校长把四年级语文书端在腰间，很好奇地向陈潘打听。陈潘说：“有老师拿到工资辞职了，回公办。”

杨芮知道暑假前有一波离职潮，那些老师成功考编上岸。“回公办？能详细说说？”杨芮低声问。

陈潘低声说：“那是有编制的老师，之前嫌公办工资低，或是任职学校太偏僻不愿去，就挂个职。现在上面查得紧，学校给她们发最后通牒，再不回去就注销编制名额。”

“我们学校会不会找她们麻烦？”杨芮问。

“看人，一般赔点钱了事。”

“还有这种操作，之前她们挂职，所在的公办学校没老师上课怎么办？”杨芮把头凑过去。

“找代课老师，说白就是临时工。他们干同样的活，拿少一大截的工资，还不享受正式老师福利待遇。”陈潘把嘴贴近杨芮耳朵。

“工资那么低还有人干？”杨芮感叹道。

“光靠那点工资肯定不行，不过有红包啊。懂门道的代课老师收点额外红包，还过得去。”陈潘小心地说，“要是运气不好，带的班家长抠门，老师一生气就往学生身上撒。”

“怪不得一出事就说是临时工干的。”杨芮恍然大悟道。

“那些偏僻小学校还希望多点老师挂职不来上课，从国家发的工资中抽一些聘代课老师，多的钱，你明白吧。”

“陈老师你很懂啊？”杨芮佩服看着她。

“我老公是公办的。”

英才小学部突然走了一名老师，曾校长临危自命顶上缺口，那班的学生、家长初听校长来教，觉得沾上大便宜，全未料到期末考试平均分比其它班低五分的情况。

后来英才小学又传来初中部的消息（初中部与小学部不在同一个校区），那边突然离职三位老师，曾校长心里算是找到平衡。同时，令杨芮奇怪的是，学校最近出现一对新人老师，一男一女，每天在教学楼上上下下地听课，问陈潘，问其他老师，都说不清状况。

杨芮在那对陌生人来听自己课时，留心观察他们，一副资深专家的神态，在小本本上唰唰唰地写。课后杨芮找她们评课，请其指导指导，他们倒是不客气地给出一大堆意见。杨芮以为是初中部派来的考核老师，直到周五例会，在曾校长的隆重介绍下，才知道她俩是新进实习生，男的叫马飞，女的叫朱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