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岂敢盼朝暮
琼华宫直到日头西斜，贵人们才三三两两地跨过宫门的门槛。
适逢大雨倾盆，路况难走，每个人都面有菜色，憔悴至极。
宴浅在偏殿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此时坐在窗边远远看着那些背影，心头复杂涌动。
雨幕纷飞，衬得她侧脸如娇花般柔美。
从张勋的口中，宴浅得知，顾珩则遇刺一事最终揪出一条大鱼，工部尚书袁思旺嫉恨天子，买凶反叛。
现在袁思旺知晓事情败露，在府中畏罪自裁。
阖府上下数百人全部流放西疆，永生不得回京。
宴浅神情有些许的恍惚，搭在窗棱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曲。
袁思旺是朝廷的正二品官员，执掌六部中最为关键的工部，但是依旧只是摄政王府推出来的一块挡箭牌。
可想而知，摄政王在朝中的势力有多么根深蒂固。
“好一头替罪羊……”她低语。
“噔噔噔……”
磕磕绊绊的脚步声响起。
一道童稚的声音焦急地道：“宴姐姐，我听说你受伤了，你还好吗？你在哪里？”
几个大宫女唬了一跳，连忙迎了上去，道：“安王殿下，您怎么来了！您慢些走，可千万别摔着哪里了……”
顾长宁动了动小鼻子，好浓郁的血腥味，一定是从宴姐姐身上传来的！
于是，他顺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蹙着软乎乎的眉头，一头撞进了宴浅的怀里。
“嘶……”宴浅的伤口被牵动，疼得龇牙咧嘴。
顾长宁立刻露出了愧疚的神色，撅着小嘴，心虚地道：“宴姐姐，我是不是撞疼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宴浅小脸煞白，但依旧勉强笑了笑。
顾长宁往后缩了缩，尽量避免触碰到宴浅的痛处。
他揪着衣角，肥嘟嘟的圆脸带着惶惑不安，小声地道：“我……我听太监说，你为了保护皇兄受伤了，是我邀请你来宫宴的，都是我不好。宴姐姐，你不会不喜欢我了吧？”
宴浅哑然失笑，壮着胆子刮了刮顾长宁的鼻尖。
亲昵的举动顿时让顾长宁神色放松自在了一些，她又接着说道：“我受伤，是刺客的错，不是安王殿下的错。既然安王殿下叫我姐姐，我托大应了这一声，我又怎么会不喜欢自己的弟弟呢？”
“真的吗！”顾长宁小孩子心性，就像是被打了鸡血似的，立刻又雀跃了起来。
偏殿的门外出现了一抹身影，高大的身躯投射下的阴影，被夕阳余晖拉得很长很长。
顾珩则穿着一袭雪菲滚边轻绸袍，俊秀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凤眸却紧紧地锁定在宴浅的身上。
少女侧坐于窗边，面带一丝宛然轻笑，乌黑如同锦缎的长发尽数披散在背后，肩头裹着纱布，弱不胜衣。
他几乎看得恍了神，直到殿内之人都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才找补似的开口。
“长宁，别扰着宴小姐养伤。”
“哦……”顾长宁有些恹恹的，但还是乖乖巧巧地退了两步。
宴浅眉心微动，艰难地起身，要行礼。
顾长宁与她亲近，她可以私下里礼数稍微懈怠一些，但是面对这心性深沉的帝王，可就不一样了。
“免礼。”顾珩则迅疾如风，跨步向前，以手背托住了宴浅的胳膊，阻止她下跪。
即使是隔着衣料，宴浅也能感受到顾珩则手背上灼热的温度。
顾珩则一触即收，轻咳了一声，面无表情地道：“你是朕的救命恩人，以后都不必对朕行礼了。”
宴浅微微低着头，小声地道：“皇上好意，臣女不敢。”
在心里，她已经把顾珩则骂了千遍万遍。
自己好心好意救了小皇帝，小皇帝防着她，不让她出宫不说，现在还在这里说漂亮话！
他是客气，但是自己不能把这客气当成福气啊。
要是自己信了，以后小皇帝一旦动怒，自己也不知道哪一次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顾珩则驻足，浓黑的剑眉微微上扬，薄唇轻抿，显然是有些不快。
不知为何，宴浅与他疏离的样子实在是刺心。
不如她醉酒口不择言的时候……可爱。
他定了定神，把眸光错开，道：“宴小姐，你有大功，朕决意封你为县主，封地的县镇你可以自行挑选。此外，朕可开国库任你择选一样你最爱的宝物。”
宴浅微微一怔，旋即郑重地道：“县主之名，臣女愧不敢当，国库宝物，也实不敢受。但是，臣女确实有一件事要求皇上成全。”
听着前半部分，顾珩则的眸色微微失落，听到后半句，又一振奋。
好在，她不是彻底地和自己客套疏远！
“你说。”
宴浅笑意盈盈，逐字逐句地道：“听闻世间有一样举世无双的草药，生长于断崖之上，非五百年以上药龄一被采摘就会溶于呼吸，所以格外珍贵。
“可是一旦能够入药，则效用非凡。这等草药名唤茹樟草，不知皇上可否为臣女寻来两株？”
张勋在旁边听着，欲言又止。
顾珩则微微蹙眉，踱步在书案前坐下。
修长白皙的骨节有节奏地叩击着边沿，终是道：“医药司尚有储备一株茹樟草，张勋，你立刻去取来赠与宴小姐。”
张勋大惊失色，忸怩着不肯去，低声道：“可是……”
可是，那是您给那件大事备着的呀……
茹樟草何其宝贵，在民间一向有价无市，即使是在中周朝的医药司里，数年也只储备了一株。
若是给了宴小姐，皇上怎么办？
“让你去，你就去。”顾珩则重复道。
于是，张勋不敢继续反驳，只能领命退了下去。
他抬眸看着宴浅，轻声道：“朕还欠你一株茹樟草，等寻到了，会第一时间送到你的手中。”
宴浅嫣然一笑，绝艳倾城的眸子弯弯，道：“多谢皇上成全。”
小皇帝别的方面不说，给东西还是挺痛快的。
也不问是要做什么用，只要是有的，那就给给给。
这点来看，大方！
宴浅陪着顾长宁说了会儿话，眼见着顾长宁精力不济，开始打哈欠，顾珩则把顾长宁抱起来。
临走前，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宴小姐，你伤得很重，不要胡乱走动，要遵守太医的嘱咐，多静养。”
话音刚落，顾珩则又有些懊悔。
宴浅自身就是出色的医者，他何必多此一举！
思及此处，他心头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心虚，来不及思索这心虚是为何而起，顾珩则就跟逃跑似的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