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流落市井
腊月檐角挂满冰棱时,刘清瑶正权缩在巷口的石阶上,啃着半块硬如铁石的馍。
后脑勺像被人用绣花针细细的挑着脑髓,疼得她手指死死扣进青砖缝隙里——这是今早替绸缎庄抄完三十本账册的代价。
“小娘子,你这字倒是比东街李画师写得强些。”绸缎庄掌柜掂着碎银子的手忽然顿住,浑浊眼珠在她沾着墨渍的衣襟处转了两圈,“只是这画......”话音未落,银角子已换成五个铜板砸在青石板上。
刘清瑶蹲下身拾铜钱的姿势极稳。
这让她想起了,三年前她被推出宫门那的日,嬷嬷也是这样将她的玉佩掷在雪地里。
玉佩碎成两半时,她也是用这样的姿势去拾玉佩的。
但她也是从那次开始,才知晓自己原来是被人十六年前调换的假凤虚凰。
“劳烦让让。”粗布裙裾扫过满地碎冰,刘清瑶将最后半张宣纸铺在槐树下的木板上。
这是西市最末等的摊位,隔壁李画师的檀木桌案足有三尺宽,正泼墨画着富贵牡丹。
初冬薄阳刚爬上旗杆,青衫书生便驻足在她摊前。
那人腰间悬着的和田玉佩晃过她眼帘,是上个月在文渊阁当值时,见过的贡品样式。
“姑娘你这墨竹,倒有几分前朝赵大家的筋骨啊。”孙书生的折扇悬在画上三寸,袖口松烟墨香混着龙脑香,是翰林院特供的松烟墨味道。
刘清瑶笔尖微颤,一滴墨落在竹节处。
她佯装整理鬓发,实则将冻疮遍布的手藏进袖中:“公子说笑了,奴家只不过是仿着茶楼说书人讲的画本......”
“好个伶牙俐齿的骗子!”李画师的狼毫笔重重拍在砚台上,“前日偷看我临摹赵大家的《听雨图》,今日就敢卖赝品了?”他踹翻脚边笔洗,污水径直泼向刘清瑶刚画还未干的画作上。
孙书生折扇一展,三两点墨汁溅在她月白的中衣上。
刘清瑶抢在对方皱眉前掏出帕子,指尖在触到织金云纹时生生转了个弯,只将帕子叠成方胜状推过去:“对不住了公子,这画......”
“脏了更好。”李画师突然探身扯过画纸,嗤笑声惊飞了槐树上栖息的麻雀,“诸位瞧瞧,这墨竹像不像被雷劈焦的扫帚?”粗粝指腹碾过未干的墨迹,这是昨夜刘清瑶忍着头痛临摹的十二幅画,转眼间却成了满地皱巴巴的残雪。
孙书生弯腰欲捡的手被刘清瑶挡住。
少女单薄肩背绷得笔直,冻裂的唇瓣咬出一线血痕,眼底却烧着两簇幽火:“多谢李大哥指点。”她嗓音清凌凌的,像是檐下的冰棱,震得李画师举着撕碎的画纸僵在原地。
当铺的梆子声遥遥传来第三遍时,刘清瑶正将最后半块松烟墨抵在舌尖。
苦味混着血腥气在口腔炸开,脑海中浮现出三日前在文渊阁窗缝里惊鸿一瞥的《千里江山图》——那本是皇上赐给新科状元的恩赏。
只因是皇上所赐的,所以一般人是不可能看到的,却被她无意间瞟见了。
这时头痛来得比往日更加难受,仿佛有千万根银针顺着瞳仁往脑髓里钻。
刘清瑶指尖死死掐住掌心旧伤,眼前却渐渐浮出清晰纹路:青绿的山水间每一道皴擦,楼阁飞檐上每一笔金粉,甚至卷尾处那方模糊的收藏印......
“装什么大家闺秀!”李画师突然出现将砚台砸在她脚边,飞溅的墨汁染黑了她露出棉絮的鞋面,“真当自己是公主娘娘了?
不过只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槐树枝头积雪簌簌而落。
刘清瑶看着地上蜿蜒的墨迹,忽然想起被赶出宫那日,假千金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睨着她碎裂的玉佩。
那时御花园的锦鲤池结了薄冰,她跪在冰面上听那姑娘说:“野雀终究是野雀。”
松烟墨在宣纸上洇开第一笔时,刘清瑶听见自己颅腔内血脉搏动的轰鸣。
那种痛楚像是有人掀开了她的天灵盖,将整座宫阙的藏书哗啦啦倒进脑髓。
笔锋扫过卷云皴的瞬间,遥远的记忆突然像是活了过了般——原来六岁那年躲在屏风后,她就曾见过先帝批阅的《千里江山图》摹本。
孙书生的惊呼声与李画师的粗喘混在一处。
刘清瑶却恍若未闻,笔尖金粉在冬阳下忽明忽灭,画中山水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苍白宣纸。
当最后一道飞泉破开云雾时,她忽然听见玉佩相击的脆响——
有人将暖炉轻轻放在她脚边。
笔尖悬在题款处微微发颤,刘清瑶后知后觉尝到了满口都铁锈味。
方才太过专注,竟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画中山水却兀自流转生辉,江涛拍岸的水汽几乎要漫出纸面。
“这...这分明是王希孟十八岁时的笔意!”孙书生袖口扫翻了砚台都浑然不觉,指尖悬在画纸上方不敢触碰,“姑娘可曾见过真迹?”
李画师突然暴起去扯画纸,镶玉腰带撞得木板吱呀作响:“定是偷了哪位大人的藏品!”他布满血丝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去年文渊阁失窃的《千里......》”
“李大哥慎言。”刘清瑶用染血的袖口压住画角,抬眼时眸光清冽如刃,“三日前刑部刚悬赏百两捉拿飞贼,您此刻嚷出来,莫不是要请诸位官差去您铺子后院的暗格里吃茶?”
顿时,周围的人群发出刺耳的哄笑声。
在人群哄笑声中,李画师涨红的脸渐渐透出青灰。
他当然记得那方暗格里锁着临摹失败的贡品画纸,更记得半月前,这丫头蹲在墙根下捡他扔掉的残稿。
“是在下眼拙。”李画师突然行了个标准的宫礼,腰弯得比撕画时更低,“姑娘你这等造诣,应该去朱雀大街开画馆才对呀。”他袖中抖落的碎银在青石板上滚出清脆声响,像极了三年前嬷嬷往雪地里扔玉佩的动静。
刘清瑶刚要开口,忽觉天旋地转。
过目不忘的代价,化作钢针在颅骨内游走,疼得她险些碰翻,那个雕着缠枝莲纹的银丝暖炉。
炉内龙涎香混着薄荷气息钻入鼻腔,竟与记忆中御书房的味道分毫不差。
“让开让开!”粗粝的呵斥声劈开人群,镶铜钉的皂靴将满地碎银踢得四散飞溅。
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抬脚踩住画纸边缘,腰间铁牌刻着“西市巡值“四个字,“谁准你在这儿卖赝品了?”
孙书生折扇“唰“地合拢:”这位差爷,此画乃是......”
“你是翰林院侍读家的公子吧?”壮汉突然咧嘴笑了,露出镶着金牙的豁口,“上个月令尊参我们市舶司的折子,害得兄弟们少了三成冰敬。”沾着油渍的手指重重戳在《千里江山图》的落款处,“这私摹贡品的罪名,您担,还是这小娘子担?“
刘清瑶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铁牌边缘磨损严重,真正市舶司的人绝不会用旧年制式的令牌。
目光扫过壮汉衣领处残留的胭脂痕,突然想起前日帮胭脂铺记账时,曾见过他搂着李画师的侄女进了后堂。
“差爷容禀。”她故意将冻疮斑驳的手腕露在寒风中,“这画是照着......”
“少废话!”壮汉猛地抽出半截铁尺,“要么交十两罚银,要么跟爷去趟黑水牢!”铁尺敲在木板上的瞬间,那方暖炉突然发出“咔嗒”轻响,竟露出夹层里半块鎏金令牌的轮廓。
人群骤然安静。
卖炊饼的老汉缩着脖子往后退,撞翻了李画师偷偷伸向暖炉的脚。
刘清瑶余光瞥见孙书生正在袖中摸索着什么,远处酒楼二层半开的雕花窗后,似乎有双绣金线的皂靴一晃而过。
“十两是吗?”她突然绽开个明媚的笑容,指尖挑起半截断裂的松烟墨,“劳驾差爷稍等,小女子这就去当铺......”
话音未落,东街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八宝琉璃顶的马车惊散了人群,车帘翻飞间露出半幅孔雀补子——那是正三品大员才能用的纹样。
壮汉脸色骤变,转身时险些被自己松散的腰带绊倒。
刘清瑶趁机将画纸卷进暖炉夹层。
当铺方向飘来的桂花香里,隐约混着赵氏典当行独有的龙脑香,那是她昨日用三幅仿作换药钱时,特意留在账本上的暗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