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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闺谋

共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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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老夫人怒,雷霆手段肃内宅

契机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这日午后,雪粒子又稀稀拉拉地飘了起来。婉清刚抄完一卷经书,正由兰叶伺候着净手,准备小憩片刻。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吵闹声,打破了清芷园的沉寂。

“天杀的!你们清芷园的人好大的威风!竟敢污蔑老娘偷东西?!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老娘在府里伺候了快二十年!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下作东西吗?!”声音尖锐刺耳,正是针线房那位曾刁难过婉清的管事张妈妈!

兰叶脸色一变,立刻要出去查看。婉清却抬手制止了她,示意她噤声。两人悄步走到门边,隔着细密的竹帘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院中,张妈妈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着兰叶昨日新分派来负责清芷园洒扫的一个小丫头骂骂咧咧。那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吓得瑟瑟发抖,眼泪汪汪,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靛蓝色的碎布头。

“张妈妈……奴婢……奴婢没有污蔑您……”小丫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您昨儿来送绣线,掉在廊下的……奴婢……奴婢今早扫地捡到了……想着……想着给您送回去……”

“放屁!”张妈妈一口唾沫几乎啐到小丫头脸上,声音更加尖利,“老娘昨儿送的是上好的苏绣线!那线金贵着呢!能是这破布头?!分明是你这小蹄子手脚不干净,偷了线,拿这破布头来糊弄老娘!还想栽赃?!我呸!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一个破落户院里出来的下贱胚子,也敢在老娘面前耍花枪?!”

“破落户”、“下贱胚子”……这些恶毒的词汇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毫不掩饰地捅了出来!张妈妈显然是有备而来,声音拔得极高,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她就是要借着这由头,将清芷园彻底踩进泥里,将婉清“打秋风”、“手脚不干净”的污名坐实!

兰叶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出去理论。婉清死死拉住她,眼神冰冷如刀,低声道:“让她骂。”

小丫头被骂得哭倒在地,百口莫辩。张妈妈越发得意,指着清芷园紧闭的房门,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还有里头那位!装什么清高!抄什么经书!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破落户女儿!靠着老太太心善赏口饭吃!还摆起主子的谱儿来了!我告诉你!这府里,不是你们这种下贱人能待的地方!识相的,趁早……”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惊雷炸开!

清芷园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门外,并非清芷园的仆役。

只见郑嬷嬷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两个身材粗壮、面无表情的婆子,如同门神般立在门口。而郑嬷嬷身后半步,赫然站着一位穿着深褐色福寿纹妆花缎棉袄、外罩玄狐皮镶边紫貂披风的老妇人!她并未拄拐,身形略显佝偻,却站得笔直。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插着那支水头极好的翠玉福寿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死死地盯着院中撒泼的张妈妈!

正是威远侯府的老祖宗,沈老夫人!

整个清芷园内外,瞬间死寂!连飘落的雪粒子似乎都凝滞在了半空!

张妈妈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恶毒的咒骂戛然而止!她脸上的得意和嚣张瞬间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僵硬得如同冻僵的石头。

老夫人一步一步,缓缓走进院子。她的脚步很慢,踏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声音,却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她走到张妈妈面前,停下。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张妈妈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刚才说……”老夫人开口了,声音不高,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这府里,不是谁都能待的地方?”

张妈妈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老……老夫人……奴婢……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一时糊涂!胡言乱语!求老夫人开恩!求老夫人开恩啊!”她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缓缓扫过清芷园略显萧瑟的庭院,扫过墙角那筐乌黑的劣质石炭,最终落在闻声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的婉清身上。婉清屈膝行礼,低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郑嬷嬷。”老夫人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森寒,“去厨房看看,清芷园今日的午膳是什么。”

郑嬷嬷应声而去,片刻便回,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正是那碗稀薄如水的粥和那碟色泽暗淡的腌鹅脯。

老夫人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她转向依旧跪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的张妈妈,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锥刺破空气:

“赵氏呢?!让她滚过来见我!”

这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侯府似乎都颤了一颤!

很快,二夫人赵氏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被两个婆子几乎是“架”了过来。她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发髻都有些散乱,看到院中的阵仗和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张妈妈,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夫人面前:“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儿媳……儿媳管教无方!求母亲责罚!”

老夫人看都没看她,目光如电,直刺赵氏:“管教无方?我看你是……存心纵容!”

她猛地抬手,指向地上那碗粥、那筐炭,又指向跪着的张妈妈,声音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响彻整个庭院:

“我老婆子还没死呢!这府里,就轮到你们这般作践我的外孙女了?!克扣用度!以次充好!纵容刁奴辱骂主子!散布流言蜚语!赵氏!你这当家主母,就是这么当的?!你的眼睛是瞎了?!还是你的心……早就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赵氏被骂得面无人色,浑身瘫软,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会磕头:“儿媳不敢!儿媳不敢!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啊!”

“不敢?”老夫人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夜枭啼鸣,令人毛骨悚然,“我看你敢得很!我前脚刚说过的话,你后脚就敢当耳旁风!纵容这起子刁奴骑到主子头上拉屎!你是打量着老婆子我老糊涂了,管不了事了?!”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视着闻声赶来的、黑压压挤在院门口的各房仆妇丫头,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滔天怒火:

“都给我听好了!林婉清,是我沈家嫡亲的外孙女!是我老婆子心尖尖上的肉!谁敢怠慢她半分,就是与我过不去!谁敢在背后嚼舌根、搬弄是非,就是存心要搅得这侯府家宅不宁!”

她猛地一指地上抖成一团的张妈妈:“把这刁奴给我拖下去!拔了她的舌头!打断她的腿!发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去!让这起子黑心烂肺的东西知道知道,侯府的规矩,不是摆设!”

“老夫人饶命啊!饶命啊!”张妈妈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却被两个粗壮婆子死死捂住嘴,如同拖死狗般拖了下去。那凄厉的哭嚎声迅速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满院死寂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老夫人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赵氏,声音冰冷如铁:“赵氏!管家不力,纵仆行凶!即刻起,内宅庶务,你不必再沾手!”

她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大夫人王氏:“老大媳妇!”

王氏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儿媳在。”

“从今日起,府中内务,由你暂代。”老夫人声音不容置疑,“另外,”她目光扫过郑嬷嬷身后一位一直沉默肃立、年约五十许、面容端肃、眼神锐利的老嬷嬷,“严嬷嬷!”

“老奴在。”那老嬷嬷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

“你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老人,最是稳重老成。从今日起,你协助大夫人,重新整顿府中内务!所有管事婆子、各处采买、用度发放,一律清查!凡有懈怠渎职、克扣主子、搬弄是非者——”老夫人眼中寒光一闪,“一律严惩不贷!该打发的打发,该发卖的发卖!一个不留!”

“老奴遵命!”严嬷嬷躬身领命,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久经风浪的沉稳煞气。

老夫人最后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赵氏,又看了一眼垂首肃立的婉清,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惜。她没再多说一个字,在郑嬷嬷的搀扶下,转身,一步一步,踏着薄雪,离开了清芷园。那挺直的背影,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威严。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吹得人脸颊生疼。

清芷园内外,鸦雀无声。所有仆妇丫头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方才那雷霆万钧的场面,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每个人的心头。老夫人的怒火,严嬷嬷的煞气,张妈妈被拖走时的惨状……无不昭示着一个事实:这侯府的天,变了!清芷园那位看似柔弱可欺的表姑娘,是老夫人绝不容触碰的逆鳞!

婉清站在原地,风雪吹拂着她的鬓发。她看着老夫人离去的方向,又缓缓扫过院门口那些惊惧交加、眼神躲闪的下人,最后落在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赵氏身上。她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松开了紧握的白玉莲苞,指尖冰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侯府的地位,才算真正初步稳固。老夫人用最激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为她扫清了第一层障碍。然而,她也深知,这雷霆手段之下,潜藏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赵氏的恨意,沈珏的不甘,还有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

“姑娘……”兰叶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激动,眼圈通红,“老夫人……老夫人她……”

婉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噤声。她转身,准备回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门口的人群,却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沈瑾。

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素缎袄裙,站在人群边缘,并不起眼。此刻,她正静静地看着婉清。那双惯常低垂温顺的杏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怯懦和疏离,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审视的光芒。当婉清的目光与她相触时,沈瑾脸上迅速浮起一抹极其温婉、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对着婉清微微颔首,眼神里传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之意。

婉清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回以一个极淡的、礼节性的颔首,便转身进了屋。

风雪呼啸,掩盖了庭院里所有的声音。但威远侯府深宅之内,一场无声的洗牌,才刚刚开始。而某些蛰伏的身影,已然悄然调整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