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才情初显,琴语引风波
一场薄雪过后,接连几日都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好天气。澄澈阳光穿透寒冷的空气,将威远侯府高低错落的屋脊、覆着残雪的花木映照得棱角分明,暖阁内,也因此驱散了些许沉滞的药味,多了些鲜活的气息。
沈老夫人心情显然极好。先是嫡亲外孙女终于得伴膝下,虽初来寒素,那份沉静温婉却深得她心;后又逢最得意的嫡孙女沈珏归宁,满府热闹,也让她沉寂多时的精神振作了不少。她便下了懿旨,今日设个家宴,只邀了府内两位老爷夫人并小姐们作陪,一大家子人于暖阁内团聚团圆。
午后,慈晖堂的暖阁便被仔细装点过。厚重的猩红撒金团花地毯一尘不染,墙角的梅兰竹菊盆景也挪走了几株滞涩的,换上了开得正盛的金边水仙。十几盏黄铜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烘托得冬日黄昏的暖阁里异常亮堂温暖。紫檀木大圆桌铺着繁复的织锦桌围,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热气腾腾地陈列其上。老夫人居中高坐,大老爷沈铎携夫人王氏居于其左首,二老爷沈锐带着夫人赵氏居于右首,余下的小辈们按齿序依次落座。沈珏自然是众星捧月般坐在赵氏身侧,沈琼紧挨着她,沈瑾则悄然坐在靠外一点的位置。婉清身份特殊,被老夫人特意安排在她身侧稍下首处,与沈珏几乎隔着圆桌对角线遥遥相对。
这位置微妙。既显了老夫人看重,又将婉清无声地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与明艳照人的沈珏隔空对比。
酒过三巡,珍馐用罢,精致的填漆梅花形攒盒盛着各色蜜饯果脯并着热腾腾的杏仁茶奉了上来。暖阁里气氛融融,众人言笑晏晏,二夫人赵氏妙语连珠,哄得老夫人几次开怀。
恰在此时,沈琼不知怎么看到了暖阁一角安置着一张古朴雅致的蕉叶式七弦琴,想是沈珏归家时带回来的。
小姑娘心性活泼,立刻拍手道:“老祖宗!三姐姐的琴带回来了!上次她弹的曲子琼儿还记着呢,可真好听!今日家宴正热,不如请三姐姐抚琴一曲,给祖母助助兴、解解闷儿可好?”她说着,还故意朝沈珏的方向俏皮地眨了眨眼。
席上众位长辈闻言俱都含笑赞同。大老爷沈铎向来重仪礼风雅,捋须点头:“琼儿这主意不错。珏儿的琴艺在京中闺秀里是数得着的,母亲也该听听,以慰慈怀。”二老爷沈锐自然乐见女儿露脸,连连称好。王氏虽只是温婉微笑,目光中却也带着一丝期待望向沈珏。沈老夫人更是笑容慈祥:“好好好,难得珏丫头回来,祖母也想听听你在外头可又琢磨出新意来了没有?”
沈珏放下手中的银匙,素手执起锦帕轻轻按了按嘴角,起身离席,朝着老夫人款款一福,笑意嫣然,自信风采流动:“祖母和伯父父亲有命,孙女岂敢推辞?琴艺粗陋,不过以此娱亲罢了。恰好新近得了一个古谱《沧浪听涛》,意境颇开阔,也正应了这冬日雪后初霁的景象,不如就试抚此曲,给祖母和各位长辈、姐妹们品评一二。”
早有伶俐的丫头婆子飞快地将那张蕉叶琴抬至暖阁中央的空阔处,搬来锦垫,又捧上一个小小的兽形瓷香炉,点上极清幽冷淡的一炷线香。青烟袅袅,与暖阁的暖香氤氲在一处。
沈珏步履从容地走到琴后,姿态优美地跪坐于锦垫之上。她并未立即抚琴,而是闭目静默片刻,仿佛在将心神沉入琴中。片刻后,她纤长如白玉雕琢的手指才缓缓落下,极其轻柔地落在冰凉的丝弦之上。
“铮——”
第一声琴音清越而出,如同高山雪顶倾泻而下的一线寒泉,纯净、冰冷,瞬间刺破了暖阁中酒肉脂粉堆砌的暖融。
紧接着,那十指在琴弦上开始灵动地跳跃、勾抹、吟猱!曲调并未遵循寻常闺阁琴曲的幽怨婉约,而是大开大阖,指法繁复多变,时而似惊涛裂岸,狂澜骤起;时而如万壑松风,呼啸林间;时而如千军万马,蹄踏冰河!那指尖扫过冰弦的力道与速度,带起阵阵急骤的嗡鸣,冰泉激石般泠然作响。沈珏的身体也随着激昂的曲调微微前倾或后仰,姿态极美,丹凤眼中神采飞扬,唇边噙着一丝掌控节奏的自信微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这一刻,她不再是沈家的三小姐,而是这片暖阁里唯一的焦点,以琴音为兵戈,划开了属于自己的疆域。
席上众人都屏息凝神。沈铎听得频频点头,眼露赞许。二老爷沈锐脸上自豪之色掩都掩不住。赵氏更是得意得眼角眉梢都飞了起来,时不时瞥一眼对面安静坐着的婉清。王氏静听片刻,也微微颔首。沈琼双手捧脸,满眼都是小星星。便是老夫人,半阖着眼,手指在案几上随着节拍轻轻敲击着,浑浊的眼底也透出几分真实的欣赏。
琴声在高潮处激荡盘旋,最终在一串滚拂如瀑的强音后,猛地收住!琴弦犹自震颤着嗡嗡作响,如同余波未平的海面,最终归于一片深沉辽阔的静寂。唯有那袅袅残香,还在无声诉说。
短暂的寂静之后,暖阁里顿时爆发出满堂喝彩!
“好!好个《沧浪听涛》!气势磅礴,音随意转,技近乎道矣!”沈铎率先拊掌赞叹。
“好曲!好琴艺!不愧是我的女儿!”沈锐哈哈笑道。
“姐姐太厉害了!”沈琼欢快地蹦了起来。
赵氏满面红光,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变调:“我的儿!这一曲,便是宫里的御琴师怕也不过如此了!快擦擦汗。”已有伶俐的丫头递上温热的巾帕。
老夫人的脸上也绽开了开怀的笑容:“珏丫头这琴艺,越发进益了,倒真是有几分听涛览胜的壮阔气象。”
“祖母谬赞了,孙女献丑了。”沈珏优雅起身,朝着四面微微一礼,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被红晕晕染的面颊愈发显得明艳照人。那份被众人交口称赞的得意,像一层耀目的光晕,笼罩着她。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圆桌对面的林婉清身上,那眼神里带着刚刚演奏完《惊涛》后未曾散尽的锐利光芒。
就在这时,一个如同蜜糖里裹着砒霜的声音笑盈盈地响了起来,恰到好处地接过了满堂喝彩的余音:
“可不是么!三小姐这一曲,听得人心潮澎湃,真真是技冠群芳!连我这俗人都听得神魂颠倒!”二夫人赵氏用手帕按着眼角——那里似乎还因激动而闪着若有若无的泪花,她脸上堆满了笑意,目光却精准地转向了坐在老夫人下首、一直安静得仿佛入定的婉清身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的热络与不容拒绝的鼓动:
“不过啊,这宴席之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三小姐开了这个好头,也让我们见识见识江南才女的风采不是?”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婉清,笑容加深,声音甜得发腻,“婉清姑娘,你看,三小姐弹得这般出彩,你既是老太太心尖尖上的外孙女,自幼又长在江南那等文风鼎盛之地,想必音律一道亦是家学渊源?不如你也来弹奏一曲,以助雅兴如何?”
这番话一出,方才还热闹喧嚣的暖阁瞬间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婉清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意味。沈珏刚在琴艺上惊艳全场,此刻立刻让一个初来乍到、身世寒素、从未听说过精于音律的表姑娘接棒?这心思,昭然若揭。
沈瑾捏着手帕的手微微一紧,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瞬间绷紧、眼中掠过得意和一丝看好戏神情的沈珏。沈琼歪着头,眼神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催促。大老爷沈铎和大夫人王氏面上倒是看不出情绪,只微微侧目看向老夫人。连伺候在旁的仆妇丫头们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悄悄交换着眼色。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婉清淹没。她清晰地感觉到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耳膜嗡嗡作响。掌心已是潮冷一片,藏在袖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那枚白玉莲苞。
她知道弹琴。母亲沈瑜曾教过她,那是深闺女儿打发漫漫长日的必修课,指法也还熟练,可若要论技艺精湛、情感丰沛,又如何能与浸淫此道多年、被名师指点且一心想在今日艳压群芳的沈珏相比?更要命的是,老夫人特意安排在她身边的兰叶并未被允许进入家宴正厅,此刻正在外面等候。抚琴需调音正心,此刻让她仓促上阵,用的还是陌生的琴……
婉清缓缓抬起头。那张清丽素净的脸上褪尽了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在颧骨边缘染着一抹被暖阁热气烘出的淡红,更显得双眸幽深如寒潭。她清晰地看到赵氏眼底那抹得逞的快意,看到沈珏那强自收敛却依然泄露出的睥睨与挑衅。席间无数目光,灼灼如针。
心跳得如同被无数细密鼓槌狂乱敲打。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反而稍稍镇定了心神。绝不能慌。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的一溃千里,比琴艺不精更难堪百倍。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动作有些微不可察的迟滞,却终究稳稳站定。然后朝着赵氏的方向微微屈膝福了一礼,又转向老夫人并席上其他长辈。再开口时,声音竭力稳住了,虽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清晰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
“二舅母谬赞,婉清愧不敢当。三姐姐琴艺超群,方才一曲已臻化境,余音绕梁,满座叹服。婉清……”她顿了顿,目光快速掠过那张蕉叶古琴,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诚挚,“于琴道上,确是一窍不通,不过幼时随家母略学过几日粗浅指法,久未抚弄,早已生疏荒废。今日家宴和美,诸位长辈姐妹尽欢才是正理,莫要因婉清这雕虫小技污了诸位的清听,坏了这难得的雅聚气氛。”她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姿态谦卑至极,将自己置于尘埃之中。但“污了清听”、“坏了雅聚”这样的话说出来,分量极重,反而堵住了赵氏“权当助兴”的后话,也点明了她的生疏不是谦虚,是真的会破坏氛围。
赵氏嘴角的笑意僵了僵,似乎没料到婉清会认怂认得如此彻底,倒让她准备好的“客套”话没处接了。
沈珏脸上的得意之色却抑制不住地加深了,嘴角矜持地上扬,眼神扫过婉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隐晦的鄙夷——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地方来的!连琴都不敢碰!
暖阁里又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婉清垂在身侧的指尖冰凉,能感觉到后背有细微的冷汗浸出,却依旧维持着那份低顺的、仿佛承受了巨大压力而泫然欲泣的姿态。她知道,老夫人没开口之前,她只能顶着这份难堪站着。就在这寂静得令人窒息的时刻,“啪嗒”一声轻响——竟是赵氏身后侍立的一个小丫头许是过于紧张,手中捧着的盛放净手银壶的托盘微微倾斜,那银壶上悬着的一块小巧玲珑的翠佩挂饰竟脱了钩,直接跌落在地毯上!
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目光下意识被这声响引去了一瞬。
婉清也循声低头看去。那小小的、水头极好的翠佩,在猩红的地毯上像一滴凝固的碧水。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和委屈瞬间冲上心头,让她鼻子微微一酸,但她强迫自己立刻深吸一口气,脸上竭力维持着刚才那副强撑的平静表情。身体的动作却微微泄露了刹那的情绪波动——她的手下意识去虚扶了一下腰间,仿佛自己身上什么东西也掉落了似的(实则是袖袋中的白玉莲苞),随即又立刻放下。这一丝细微的慌乱,却刚好被紧盯着她的赵氏和沈珏捕捉得清清楚楚。
沈珏眼底的嘲弄几乎要化为实质。
就在赵氏正要顺势下坡,假意嗔怪丫头两句,将这份难堪轻轻揭过、让婉清体面退下时——
“咳。”一声清浅的、略显低沉的咳嗽声自主位上响起。
一直半阖着眼、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佛珠的沈老夫人,在所有人注意力被那银壶翠佩吸引的瞬间,睁开了那双平静却洞察一切的眸子。她没有看地上的狼狈,没有看沈珏的得意,更没有看婉清苍白的脸和那细微的慌乱。她的目光如同无风古井,先是掠过桌上那几株开得正盛的黄蕊白瓣的水仙花,再缓缓、平稳地扫过暖阁一角的某处。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语气平淡,却如同滚热的油锅里骤然滴入一滴清水,瞬间将所有的暗流喧嚣都炸得安静凝固:
“好了,婉丫头快坐下。”她先安抚了一句站着的婉清,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婉清如蒙大赦,依言坐下,垂着眼,不再看任何人。
老夫人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一脸得意笑容尚未完全褪尽的赵氏脸上,轻轻淡淡地续道:“才艺助兴,不过图个乐子,何必拘着一桩?琴,珏儿弹得已是极好,余者不如听听丝竹。”她的话给了沈珏面子,也彻底堵死了让其他人再弹琴的路。
随即,那沙哑却带着无比清晰力道的话语,直接扭转了方向:
“我这外孙女啊——”老夫人微微拖长了调子,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她性子静,从小也随她母亲学过些规矩女红。要说琴棋书画里头,倒是那棋,她心思沉静,略有些天分。”她仿佛在回忆什么,“至于琴么……倒不如让她画幅画吧。今日水仙开得好,那几盆玲珑精巧,倒是入画的好样子。正好也让你们看看,这江南浸润过的姑娘,提笔描摹是个什么灵气。”
老夫人这番话,看似在为婉清刚才的“失态”解围,给赵氏和沈珏递下台阶,语气和缓得如同唠家常。可每一个字都蕴含深意。
“倒不如让她画幅画吧”——一个“倒不如”,轻飘飘便将赵氏蓄意制造的琴艺陷阱一脚踏翻,将沈珏精心营造的锋芒转移。
“水仙开得好,玲珑精巧,是入画好样子”——不仅立刻给出题目(画水仙),还预许了画成后会有“灵气”,无形中抬高了期待值。
“也让你们看看,这江南浸润过的姑娘……灵气”——最后一句,更是毫不掩饰地点明主旨:我就是要让她露脸!江南浸润出的灵气,那是你们这皇城根下长大的、沾染喧嚣尘气的所缺乏的!
老夫人的话,如同无形而强大的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局面,也重新画下了赛道。
沈珏脸上那点残余的得意僵住,眼神微微沉了下来。赵氏嘴角抽搐了几下,硬挤出笑容附和:“哎呀!还是母亲想得周到!画画好,画画雅致,也省得扰了大家的耳朵。婉丫头,快去吧?”她挥了挥手,立刻有仆妇上前,飞快地将角落里那张碍眼的蕉叶琴抬走。
早有伶俐的郑嬷嬷,已指挥着小丫头捧上了文房四宝,就在暖阁临窗一张宽敞的鸡翅木画案上铺陈开来:雪浪纸铺就,端砚注水研墨,几杆软硬不一的紫毫玉管笔陈列于天青色笔架上。老夫人更是使了个眼色,让人将她内室里一套平日自己爱用的、雕工极其雅致的紫檀木嵌螺钿文房盒捧了过来,放在画案旁。
“用这个。”老夫人淡淡一句。
这无声的威势比什么都管用。满座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画案,也聚焦到正被郑嬷嬷领到画案前的婉清身上。
沈珏站在人群中,看着婉清微微吸了口气,走向画案的背影,看着她拿起那支笔架上最细巧的紫毫,蘸了墨。她涂了鲜亮蔻丹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家宴的气氛似乎恢复了表面的融融,可暖阁之外,冬日的寒气依旧凛冽。沈珏的目光掠过窗外那几株在夕阳余晖中投下疏影的嶙峋老梅,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不甘和更深沉的考量。这侯府深宅的棋局,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她收回目光,端起手边一杯微温的杏仁茶,指尖触着细腻的珐琅彩瓷杯壁,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世家贵女无可挑剔的、带着一丝矜持的距离感的笑容,对着旁边的大夫人王氏道:“还是祖母最懂妹妹。画画好啊,四平八稳,雅致又……不失体面。对吧,大伯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