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姐妹离心,沈瑾巧施计
雨丝缠绵了几日,终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彻底冻住,化作细碎的冰晶,簌簌地敲打着窗棂。威远侯府内,那场因一把玉骨绸伞而起的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阴冷的空气里发酵、膨胀,酝酿着更深的寒意。
二房小院,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也隔绝了窥探的目光。屋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和怨毒。
沈珏穿着一身半旧的杏红家常袄裙,发髻松散,脂粉未施,脸色憔悴,眼下一片浓重的青影。她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已经揉皱的丝帕,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自那日从靖国公府回来,她便将自己关在房里,摔碎了所有能摔的瓷器,哭哑了嗓子,却依旧无法平息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妒火和屈辱。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沈瑾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燕窝羹,脚步轻悄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素缎袄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关切。
“三姐姐,”沈瑾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安抚,“您多少用些燕窝羹吧?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了?若是让母亲知道了,又要心疼了。”她将青瓷小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沈珏猛地转过头,那双因哭泣而红肿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和疯狂:“心疼?她心疼有什么用?!她连管家权都丢了!眼睁睁看着那个贱人在府里耀武扬威!眼睁睁看着……看着……”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哭腔,“看着萧世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伞给了那个贱人!他何曾……何曾正眼看过我?!凭什么?!她林婉清算什么东西?!一个破落户家的孤女!丧母失教!她凭什么?!”
沈瑾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随即又化作浓浓的同情。她挨着榻边坐下,轻轻握住沈珏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三姐姐,快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岂不是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珏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姐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林婉清……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老夫人一时怜惜,才得了这点体面。论身份,她是寄人篱下的外孙女;论根基,她爹不过是个芝麻小官;论才貌……哼,”沈瑾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姐姐你才是咱们府里真正的金枝玉叶!琴棋书画,哪一样不是拔尖儿的?她林婉清,不过是运气好,碰巧在棋坪上得了世子爷一句夸赞罢了。那世子爷是什么人物?麒麟子!眼光何等之高?岂会真看上她这等根基浅薄、毫无依仗的孤女?”
沈珏的呼吸略微平复了些,但眼中的怨毒丝毫未减:“可她……她得了那把伞!那是世子的贴身之物!他……他何曾对旁人如此……”
“姐姐!”沈瑾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打断她的话,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精明,“那又如何?一把伞而已!世子爷是什么身份?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人!他的亲事,岂是儿戏?必定要门当户对,要能助他稳固根基,光耀门楣!林婉清……她配吗?她连给姐姐你提鞋都不配!”
她看着沈珏眼中重新燃起一丝不甘的火焰,话锋一转,声音带着蛊惑般的轻柔:“所以啊,姐姐,你现在根本不必把她放在眼里。她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真正要紧的……是眼前。”
沈瑾凑近沈珏耳边,声音如同吐信的毒蛇,带着冰冷的算计:“姐姐你想想,她如今这般得老夫人看重,在府里风头无两,连世子爷都……另眼相看。长此以往,老夫人眼里,哪里还有我们这些正经孙女的位置?将来……我们的前程、婚配,岂不是都要被她压上一头?她一个外人,凭什么?”
沈珏的瞳孔猛地一缩!沈瑾的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是啊!林婉清的存在,不仅抢走了萧珩的注意,更威胁到了她在沈府的地位!威胁到了她未来的前程!
“那……那怎么办?”沈珏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急切。
沈瑾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声音却依旧轻柔,带着循循善诱:“姐姐莫急。对付她这种人,硬碰硬是不行的。老夫人现在护着她呢。咱们得……借力打力。”
她松开沈珏的手,拿起小几上的燕窝羹,用银匙轻轻搅动着,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冰冷:“眼下,不正有个绝好的机会吗?她在诗会上‘故意’摔倒,引得世子爷怜惜赠伞的事……府里可都传遍了。虽说老夫人压着,可这流言蜚语,就像这炭盆里的火星子,看着不起眼,可一旦沾了干柴……就能烧起冲天大火!”
她抬起眼,目光幽幽地看着沈珏:“姐姐,你说……若是让最不该知道的人,‘无意中’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而且,这个人说的话,还偏偏让人没法当真计较……那会怎样?”
沈珏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她死死盯着沈瑾,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你是说……琼儿?!”
沈瑾唇角勾起一抹完美的、温婉无害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琼儿年纪小,天真烂漫,最是心直口快。她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在诗会上看到表姐摔倒了,世子爷扶了她,还夸表姐勇敢呢……小孩子家,记不清细节也是有的。若是……她不小心把听来的‘真相’,当成了亲眼所见,在祖母面前……童言无忌地说出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恶毒意味,已不言而喻。
沈珏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兴奋和期待!她猛地坐直身体,抓住沈瑾的手:“瑾儿!好妹妹!还是你有主意!就这么办!你……你快去!快去跟琼儿说!让她……让她在祖母面前……”
“姐姐放心,”沈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温婉依旧,“琼儿最听我的话了。我这就去寻她,陪她说说话。”
***
翌日清晨,雪霁天晴。澄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慈晖堂暖阁猩红的地毯上,映出一片暖融的光晕。炭盆烧得正旺,空气中浮动着沉水香和药气的混合味道。
老夫人今日精神尚可,倚在暖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引枕。大夫人王氏坐在下首左侧的交椅上,正低声与老夫人说着府中采买年货的事宜。二夫人赵氏也“病愈”了,坐在王氏对面,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沈珏今日也来了,坐在赵氏下首,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妆花缎袄裙,妆容精致,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沈瑾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绣墩上,低眉顺眼,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
婉清带着兰叶进来请安时,暖阁里的气氛看似平和。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天青色袄裙,发间只簪着那支南珠银簪,脸色因连日抄经和流言困扰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举止从容。她依礼向老夫人、王氏、赵氏一一行礼问安。
“婉丫头来了,快坐。”老夫人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对着婉清招招手,示意她坐到离自己近些的绣墩上,“瞧你脸色不大好,可是夜里又抄经抄得晚了?说了多少次,心意到了就好,莫要熬坏了身子。”
婉清心中一暖,屈膝谢道:“谢外祖母挂心。婉清无碍,只是昨夜看书看得晚了些。”
老夫人点点头,目光转向王氏:“老大媳妇,前儿库房里不是新得了些上好的血燕?挑些好的,给婉丫头送去补补身子。”
王氏温声应道:“是,母亲。儿媳记下了。”
赵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得更满,插话道:“可不是嘛!表姑娘身子骨弱,是该好好补补。说起来,表姑娘那手棋艺,连世子爷都夸赞呢!前儿在国公府,可真是给咱们沈府长脸了!”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沈珏一眼。
沈珏捏着帕子的手猛地一紧,脸上却强挤出一丝笑容,附和道:“是啊,表妹棋艺精湛,连世子爷都赞‘静水流深’,真是难得。”
婉清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祖母!祖母!我给您带好东西来啦!”沈琼像只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袄裙,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篮子,里面盛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红梅。
“哎哟,我的琼儿来了!”老夫人见到小孙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快过来,让祖母瞧瞧,带了什么好东西?”
沈琼跑到老夫人榻前,献宝似的举起小篮子:“祖母您看!我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开花了!我挑了最好看的几枝,给您插瓶!”
“好!好!琼儿真孝顺!”老夫人乐呵呵地接过篮子,让郑嬷嬷收好。
沈琼得了夸奖,更是开心,小脑袋转来转去,目光落在坐在一旁的婉清身上,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她几步跑到婉清面前,歪着小脑袋,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好奇,声音清脆响亮,如同珠玉落盘,瞬间打破了暖阁里虚伪的平静:
“表姐!表姐!我有个事儿问你!”她睁着纯净无邪的大眼睛,一脸认真,“三姐姐说,你那天在国公府诗会上,是故意跌跤,让世子爷扶你的,是不是这样呀?”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暖阁中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暖融融的炭火依旧散发着热量,沉水香的气息依旧袅袅浮动,窗外阳光明媚,可暖阁内的空气却瞬间降到了冰点!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浑浊的眼底瞬间涌起惊愕、难以置信和滔天的怒意!
大夫人王氏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泼洒出来,她猛地抬眼看向沈琼,又飞快地扫过脸色煞白的沈珏和一脸“震惊”的沈瑾,最后落在婉清身上,眉头紧紧蹙起。
赵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得意,她甚至夸张地用手帕掩了掩嘴角,仿佛要遮住那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
沈珏更是如遭雷击!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猛地站起身,指着沈琼,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尖锐变形:“琼儿!你……你胡说什么?!”
沈瑾则是一脸“惊慌失措”,飞快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沈琼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刻意的焦急和责备:“琼儿!不许胡说!小孩子家家的,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话!快给表姐道歉!”
然而,沈琼却像是被沈瑾的“责备”吓到了,小嘴一瘪,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巴巴地嚷道:“我没胡说!是四姐姐……四姐姐那天跟我说的!她说表姐是故意摔倒的!就是为了让世子爷扶她!四姐姐还说……还说表姐心机深,想攀高枝儿!”她一边说,一边委屈地看向沈瑾,仿佛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凶她。
“你……!”沈瑾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像是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琼,又惊又怒,身体微微颤抖,指着沈琼的手指都在哆嗦,“琼儿!你……你怎能如此污蔑姐姐!我……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她声音带着哭腔,转向老夫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祖母!祖母明鉴!孙女儿……孙女儿绝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定是琼儿……琼儿年纪小,记错了!或是……或是听哪个下人嚼舌根听岔了!祖母……”
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婉清身上。
婉清静静地坐在绣墩上,在沈琼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出口的瞬间,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血色。她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攥紧了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哭诉的沈瑾,扫过一脸“震惊”和“愤怒”的沈珏,扫过赵氏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恶毒快意,最后,落在老夫人那双因震怒而微微颤抖的浑浊眼眸上。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和沈瑾压抑的啜泣声。
婉清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刺骨,直入肺腑。她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
她没有看沈琼,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老夫人,屈膝,深深一福。再抬起头时,脸上已不见丝毫血色,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火焰,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孤绝与清醒。
“外祖母,”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在死寂的暖阁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琼儿年幼天真,许是听人说了什么笑话当了真。那日诗会,众目睽睽。世子身份贵重,行止端方。我林婉清虽孤陋,却也知廉耻。若说摔倒便是刻意设计世子……”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铁青的沈珏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沈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正与穿透力:
“恕婉清直言,这非但贬低了世子品性,更是将侯府小姐的体面踩入污泥!”
她转向一脸茫然、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沈琼,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五妹妹,你告诉姐姐,这话是谁说与你的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