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世子入局,棋枰动人心
第11章:世子入局,棋枰动人心
撷芳亭内,沈珏那句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提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方才那层虚伪的热络。所有目光,带着好奇、审视、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在角落里的婉清身上。
亭外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国色天香,馥郁的香气混合着春日暖阳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然而亭内的气氛,却陡然变得凝滞而微妙。
婉清端坐在那里,一身素净的天青色,在满亭的姹紫嫣红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中那枚温润的白玉莲苞,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沉静的力量。
沈珏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眼底深处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她就是要让林婉清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一个江南小地方来的孤女,纵有几分姿色,又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抚琴?她沈珏的琴艺冠绝京城!作画?她不信这林婉清能画出什么惊世之作!吟诗?更是个笑话!只要她当众献丑,方才那点因“清雅”而起的关注,便会瞬间化为乌有,沦为笑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被打破,婉清准备开口婉拒之际——
园子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刻意压低的惊呼声。那骚动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迅速蔓延开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快看!是国公府的世子爷!”
“萧世子?他……他怎么来了?”
“天哪!真的是他!今日竟能见到世子……”
“嘘……小声些……”
撷芳亭内的闺秀们,无论是矜持的、活泼的、还是方才还沉浸在沈珏光芒下的,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脸上纷纷飞起红霞,眼神里交织着羞涩、仰慕和难以抑制的兴奋。连沈珏,也瞬间收敛了脸上的锋芒,挺直了腰背,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角的发丝,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只见牡丹花径深处,一行人正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玄青色暗云纹织金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悬着一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外罩一件墨色银狐裘大氅,领口处一圈银狐毛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凤目深邃如寒潭,眸光流转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洞察世情的锐利与沉静。行走间步履从容,袍袖微拂,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度。正是靖国公世子,萧珩!
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皆是京中勋贵子弟,但在萧珩那卓然不群的气场映衬下,皆成了陪衬。
萧珩的出现,如同皓月当空,瞬间夺走了满园牡丹的华彩。他并未刻意张扬,但那通身的气派和那份深敛的锋芒,却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方才还喧嚣的园子,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风吹花叶的细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萧珩一行人并未直接走向撷芳亭,而是在不远处一座临水的“听雨轩”前停下脚步。那里早已设好了锦垫香案,显然是专为男宾准备的雅座。早有伶俐的仆役奉上香茗果点。
“世子爷安好!”“见过世子!”亭内亭外,不少闺秀小姐已按捺不住激动,纷纷起身行礼问安,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娇柔。
萧珩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示意,算是回礼。他的视线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过多停留,那份疏离与淡漠,反而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折的魅力。随即,他便与同行的几位公子在轩内落座,低声交谈起来。虽身处喧闹花丛,却自成一派清冷天地。
沈珏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强压下激动,努力维持着最完美的仪态,目光灼灼地追随着萧珩的身影。今日,她盛装而来,就是为了这一刻!她要让萧珩看到她沈珏的绝世风华!她要成为这满园春色中最夺目的存在!
然而,萧珩的目光,却似乎从未真正落在她身上。这让她心底涌起一丝不甘和焦灼。
就在这时,方才提议雅令的那位小姐,见萧珩等人到来,更是起了卖弄之心,眼珠一转,声音清脆地提议道:“诸位姐妹,世子爷和几位公子也在,不如我们这雅令玩点新鲜的?寻常吟诗作画未免单调,不如……对弈为乐如何?既雅致,又能请世子爷和诸位公子品评一二?”
这提议立刻引来一片附和。对弈,既能展现闺秀的聪慧沉静,又能在贵人面前露脸,比单纯的琴棋书画更显风雅。
立刻有仆役在亭中空地铺开一张紫檀木棋坪,摆上两盒温润的黑白玉石棋子。
然而,当真正要上场时,方才还跃跃欲试的闺秀们却纷纷退缩了。琴棋书画中,棋道最是精深,也最易露怯。在座的小姐们,琴艺、画技或有专攻,但棋力精深者寥寥无几。更何况是在萧珩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面前?万一走错一步,岂不是贻笑大方?
一时间,亭内竟冷场了。无人敢应战。
沈珏心中冷笑。她棋艺平平,自然不会去自取其辱。她乐得看别人出丑。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飘向婉清,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老夫人坐在主位花厅,隔着花丛,将撷芳亭这边的动静尽收眼底。她看到萧珩出现,看到众闺秀的羞怯退缩,也看到了沈珏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对婉清的逼迫。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就在亭内气氛尴尬,提议的小姐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时,老夫人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珩哥儿也在?倒是巧了。”
萧珩闻声,起身,遥遥对着老夫人方向躬身一礼:“老夫人安好。”
老夫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撷芳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你们这些小丫头们害羞,不敢下场。我这老婆子倒有个提议。”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婉清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我这外孙女婉清,性子沉静,自幼随她母亲学过些棋道,略通一二。珩哥儿棋艺精湛,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不如……就请珩哥儿指点婉丫头一二,也让我们这些老婆子开开眼界,如何?”
此言一出,满园皆惊!
老夫人竟亲自开口,点名让林婉清与国公世子萧珩对弈?!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抬举!也是天大的压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萧珩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角落里的婉清!震惊、羡慕、嫉妒、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沈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瞬间褪尽!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祖母……祖母竟然如此偏心!竟将这般露脸的机会,亲手捧给了林婉清!让她在萧珩面前……在所有人面前……
婉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骤然降临!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万万没想到,外祖母会在这等场合,将她推至风口浪尖!与国公世子对弈?这哪里是指点?分明是……将她架在火上烤!赢了,是僭越;输了,是平庸;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正看着她,浑浊的眼底带着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期许和……一丝近乎托付的意味。那眼神,让婉清心头剧震!她瞬间明白了老夫人的用意——这不仅仅是为她造势,更是要在萧珩这等人物面前,为她正名!让她以“棋”为媒,展现自己的价值!
婉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用力掐了一下袖中的白玉莲苞,一丝锐痛让她瞬间清醒。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却终究稳稳站定。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听雨轩的方向。隔着花影摇曳,隔着人群攒动,她清晰地看到了那位端坐轩中的玄衣青年。他深邃的目光也正穿过花丛,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如同寒潭深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婉清的心跳如鼓,脸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她对着萧珩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声音清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清晰地响在寂静的园中:“婉清……棋艺粗陋,恐污世子清听。然……长者命,不敢辞。斗胆……请世子赐教。”
萧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她那一身素净的天青色,到她沉静却难掩一丝苍白的脸,再到她那双清澈却带着隐忍和倔强的眼眸。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林姑娘客气了。既是老夫人有命,在下自当奉陪。请。”
一个字,如同惊雷,敲定了这场万众瞩目的棋局。
仆役们立刻将棋坪移至听雨轩与撷芳亭之间一处开阔的临水平台上,四周牡丹环绕,流水潺潺,景致极佳。又为婉清在棋坪一侧设了锦垫。
婉清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步走向棋坪。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她能感觉到身后沈珏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怨毒目光,能感觉到周围闺秀们或好奇或嫉妒的打量,更能感觉到对面那位玄衣世子平静目光下深不可测的压力。
她在锦垫上跪坐而下,脊背挺得笔直。兰叶紧张地侍立在她身后,脸色比婉清还要苍白。
萧珩也已在对面落座。他姿态闲适,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姑娘执黑先行。”
婉清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温润的黑子。指尖冰凉。她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那十九道经纬线仿佛化作了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闭上眼,脑海中飞快闪过母亲教她下棋时的情景。母亲温婉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清儿,棋如人生,落子无悔。心要静,眼要明,莫要被外物所扰……”
再睁眼时,她眼中的慌乱已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沉静。她指尖微动,一枚黑子稳稳落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园中格外清晰。
“啪!”
清脆的落子声,如同敲响了战鼓。一场无声的较量,在这牡丹盛开的春日,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