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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闺谋

共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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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世子援手,谣言再起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靖国公府后园里,牡丹的浓香在渐起的微风中愈发馥郁,却也带上了一丝暮春的慵懒与倦意。赏花诗会已近尾声,贵妇千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品评着新得的诗作,或交换着京中时兴的胭脂水粉,笑语喧阗,环佩叮当,为这华美的园子添上最后的热闹。

婉清独自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青龙卧墨池”旁。墨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暮色中更显深沉神秘。她微微仰头,看着那硕大的花朵,鼻尖萦绕着清冽中带着一丝药味的异香。方才棋局带来的巨大压力和萧珩那句“静水流深”的评价,如同潮水般在她心头反复冲刷,留下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隐秘的悸动。她需要这片刻的独处,让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表妹!表妹!”清脆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是沈琼。她提着一小篮刚摘下的新鲜芍药花苞,小脸红扑扑的,额角还带着细汗,兴冲冲地跑过来,“你看!我摘了好多芍药!回去让丫头们插瓶,能开好久呢!”

婉清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琼妹妹好兴致。”

“那当然!”沈琼得意地扬了扬小篮子,凑近婉清,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表妹,你刚才跟世子爷下棋,可真是……太厉害了!虽然输了,可世子爷夸你呢!我都听见了!‘静水流深’!啧啧,多好听的词儿!连我三姐姐都没得过世子爷这般夸赞呢!”她说着,还促狭地朝不远处正被几位闺秀簇拥着说话的沈珏那边努了努嘴。

婉清心头微涩,面上却依旧平静:“世子谬赞罢了,当不得真。三姐姐琴艺无双,才是真正的才女。”

沈琼撇撇嘴,显然不以为然,还想说什么,忽然,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预兆地砸在她的鼻尖上。

“呀!下雨了!”沈琼惊呼一声,抬头望天。

果然,不知何时,铅灰色的云层已悄然聚拢,遮蔽了最后一丝天光。细密的雨丝如同银线,无声无息地从天空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便连成了片,淅淅沥沥地洒了下来。

园中顿时一阵小小的骚动。

“下雨了!快走快走!”

“哎呀,我的新裙子!”

“快!去那边廊下避避!”

“我的诗稿……”

贵妇千金们纷纷惊呼着,或提起裙摆,或以帕掩头,在各自仆妇丫头的簇拥下,匆匆向最近的游廊、亭阁跑去。方才还井然有序的园子,瞬间变得有些混乱。仆役们忙着收拾散落的茶具果盘,小姐们互相招呼着,脚步声、惊呼声、雨丝打在花瓣树叶上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表妹!快走!”沈琼也急了,一手护着小花篮,一手去拉婉清。

婉清被她拉着,也快步向不远处的“撷芳亭”走去。雨丝渐密,落在脸上、颈间,带来丝丝凉意。路上湿滑,又有匆匆避雨的人流,行走间不免有些拥挤。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撷芳亭的台阶下时,旁边一位穿着桃红撒花裙的小姐许是脚下打滑,又被人群挤了一下,惊呼一声,身体猛地一个趔趄,直直向旁边撞去!而她撞的方向,恰好是正低头护着花篮的沈琼!

“啊——!”沈琼猝不及防,被撞得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尖叫着向后倒去!她手中的小花篮脱手飞出,鲜嫩的芍药花苞散落一地,瞬间被泥水沾染。

“琼妹妹!”婉清就在沈琼身侧,电光火石间,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完全是出于本能,猛地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了沈琼的胳膊,用力往回一拽!

巨大的冲力让婉清自己也站立不稳!她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旁边又恰好是一丛低矮却枝桠横生的“酒醉杨妃”牡丹!为了拉住沈琼,她身体失去了平衡,右脚绊在了一根突出的牡丹花枝上!

“嗤啦——!”

一声轻微的裂帛声响起。

婉清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沈琼,双手本能地撑向地面,却还是没能完全稳住身形,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一阵钝痛传来。更糟糕的是,她那条月白色的百褶罗裙下摆,被那尖锐的花枝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裙角更是直接蹭在了泥泞湿滑的地面上,瞬间染上了一片刺眼的污浊泥浆!

“表姐!”沈琼被婉清及时拉住,只是踉跄了一下,并未摔倒,此刻惊魂未定地看着跌倒在地、裙污膝伤的婉清,吓得小脸煞白。

婉清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膝盖的疼痛和裙裾的污损让她瞬间狼狈不堪。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裙角和破损的衣衫,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堪和冰冷。周围避雨的人群也被这小小的意外吸引,投来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就在这混乱而尴尬的时刻,一道玄青色的身影如同劈开雨幕的利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婉清身侧。

是萧珩。

他显然也是刚从不远处的轩阁出来,准备离场。玄青色的锦袍在细雨中颜色更深,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他并未多看周围混乱的人群,目光径直落在跌坐在地、形容狼狈的婉清身上。

没有询问,没有迟疑。

萧珩微微俯身,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他并未直接触碰婉清的身体,只是伸出右手,极其迅捷而精准地在她肘部下方虚扶了一把,一股沉稳而恰到好处的力道传来,瞬间稳住了婉清摇摇欲坠的身形,助她借力站了起来。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姿态从容自然,仿佛只是路遇熟人,顺手扶了一把。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矜持和分寸感,没有丝毫逾矩,却精准地化解了婉清最尴尬的境地。

“多谢世子……”婉清站稳身形,惊魂未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意识地道谢。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滑落,滴入眼中,带来一阵酸涩。

萧珩的目光在她沾满泥污的裙角和破损处飞快地扫过,随即移开,落在她苍白却强自镇定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他身后侍立的一个青衣小厮立刻机灵地撑开一把油纸伞,欲为世子遮雨。

萧珩却抬手,轻轻一摆,制止了小厮的动作。他目光沉静,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墨色银狐裘大氅——那大氅显然价值不菲,领口一圈银狐毛在雨水中依旧油光水滑。然而,他并未将大氅递给婉清,而是随手递给了身后的小厮。

紧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抬手,解下了自己腰间悬着的那柄随身携带的雨具——那是一柄极其雅致的绸伞。伞骨是温润的羊脂白玉打磨而成,伞面是上好的玄青色云锦,质地紧密厚实,雨水落在上面,只留下深色的圆点,并不渗透。伞柄末端,还系着一枚小巧玲珑、水头极佳的翡翠平安扣。

萧珩握着那柄玉骨绸伞,手腕微转,动作流畅自然地将伞撑开。玄青色的伞面如同一小片深邃的夜空,瞬间隔绝了飘落的雨丝。

他没有将伞递给婉清,也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手腕轻轻一抬,那柄撑开的玉骨绸伞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一般,稳稳地、精准地悬停在了婉清头顶上方一寸之处,恰好为她遮住了纷落的雨水。

“雨滑,姑娘小心。”萧珩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婉清一眼,转身便走。那青衣小厮立刻机灵地撑开另一把伞,快步跟上,主仆二人玄青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迷蒙的雨幕和匆匆避雨的人流之中。

整个过程,从扶起到递伞,不过短短数息。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幻觉。

然而,那柄悬停在婉清头顶、散发着温润玉泽和淡淡沉水香气的玉骨绸伞,却无比真实地宣告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婉清怔怔地站在原地,冰冷的雨水被隔绝,只有伞沿滴落的雨珠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头顶是玄青色的伞面,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周遭无数道骤然变得无比灼热、复杂的目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伞柄上残留的一丝温热,以及那枚翡翠平安扣在雨中散发出的温润光泽。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巨大的窘迫和不安,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地聚焦在婉清身上,以及她头顶那柄象征着国公世子身份的玉骨绸伞上!

沈琼张着小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把伞,又看看婉清,完全忘了自己刚才的惊吓。

不远处,刚刚避入撷芳亭廊下的沈珏,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精心描绘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骤然扭曲的妒恨!她死死地盯着婉清头顶那把伞,又死死地盯着萧珩消失的方向,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身旁朱漆廊柱的雕花缝隙里,几乎要折断!萧珩!他竟然……竟然将自己的贴身雨伞给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何曾对哪个女子有过这般举动?!林婉清!你这个贱人!

同样站在廊下的沈瑾,脸上惯常的温婉笑容也僵住了。她微微眯起眼,目光在那柄玉骨绸伞和婉清苍白却难掩清丽的侧脸上来回逡巡,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嫉妒,有算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骤然爆发的、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倒吸冷气声!

“天哪……世子爷……世子爷竟把自己的伞给了她?”

“那……那可是世子的贴身之物!玉骨绸伞!我听说世子极爱惜的!”

“何止是伞!方才世子还……还扶了她一把!”

“这……这林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完了完了……三小姐怕是要气疯了……”

议论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沈珏的心上!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猛地一跺脚,转身冲进了撷芳亭深处,背影僵硬得如同石雕。

婉清站在雨中,头顶是隔绝风雨的伞,周遭却是比风雨更刺骨的寒意和无数道探究、嫉妒、猜疑的目光。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知道,自己平静的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

当婉清撑着那柄玉骨绸伞,在兰叶的搀扶下,带着一身狼狈和满心疲惫回到威远侯府时,府中早已暗流汹涌。

赵氏虽被老夫人夺了管家之权,禁足在二房小院“养病”,但她经营多年的势力,如同深埋地下的根须,并未被彻底斩断。靖国公府花会上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萧珩当众扶起婉清并赠伞的细节,早已通过她安插在随行仆妇中的眼线,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传回了她的耳中。

“好!好一个狐媚子!好一个下作手段!”赵氏听完心腹婆子的密报,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一只成窑五彩小盅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小贱人不是个省油的灯!才来几天?就敢勾引国公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还要不要脸?!还要不要我沈家的脸面?!”

她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如同一头被困的母兽:“不行!绝不能让她得逞!绝不能让她攀上国公府的高枝!否则……否则珏儿怎么办?!我二房的脸面往哪搁?!”

她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精光,对着那心腹婆子厉声道:“去!给我把消息散出去!就说……林婉清不知廉耻,在花会上故意摔倒,装可怜,引得世子怜惜!说她仗着有几分姿色,狐媚惑人,存心勾引贵人!说她……说她就是个丧母失教、不知礼义廉耻的贱蹄子!把话给我传得越难听越好!我要让全府上下都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

“是!夫人!”婆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领命而去。

很快,如同毒蛇吐信,阴冷的流言开始在威远侯府的下人堆里悄然滋生、蔓延。

“听说了吗?清芷园那位……啧啧,真是看不出来啊!”

“怎么了?快说说!”

“嗨!在国公府花会上,当着那么多贵人的面,故意摔倒在泥水里!那叫一个狼狈哟!”

“啊?她不是跟世子爷下棋来着?怎么又摔了?”

“下棋?哼!那不过是幌子!你是没瞧见,摔得那叫一个巧!正好摔在世子爷跟前!世子爷心善,扶了她一把,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倒好,顺势就……唉,说不出口!”

“怎么了怎么了?”

“世子爷……把自己贴身的玉骨绸伞都给她了!那可是世子爷的心爱之物!你说说,这要不是狐媚子勾引,世子爷能这般?”

“天哪!真的假的?这也太……太不要脸了吧?”

“可不是嘛!到底是小地方来的,没娘教!不懂规矩!为了攀高枝,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老夫人现在可护着她呢!”

“护着?哼!老夫人再护着,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等着瞧吧,有她好看的!”

流言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清芷园送来的饭食依旧精致,炭火依旧温暖,但那些仆妇丫头看婉清的眼神,却再次蒙上了一层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蔑。她们行礼时腰弯得更敷衍,眼神躲闪中带着窥探,窃窃私语声总在婉清经过时戛然而止,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兰叶气得浑身发抖,几次想冲出去理论,都被婉清死死拉住。

“姑娘!她们……她们怎么能这样污蔑您!”兰叶眼圈通红,声音哽咽,“明明是您救了五小姐!明明是世子爷心善!她们……她们简直……”

婉清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那枚白玉莲苞,指尖冰凉。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她看着自己换下那条沾满泥污、裙角撕裂的月白色罗裙,已经被兰叶洗净,破损处也细心地用同色丝线绣了一枝小小的折枝海棠遮掩。然而,那污痕可以洗去,破损可以修补,人心泼来的脏水,又如何能洗净?

她想起萧珩扶她时那沉稳的力道,想起那柄悬停在头顶、隔绝风雨的玉骨绸伞,想起他低沉平静的“雨滑,姑娘小心”。那短暂的援手,不带丝毫狎昵,只有一种世家公子应有的教养和风度。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成了她“狐媚勾引”的铁证!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她知道,这场因一把伞而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而她的处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