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终言

烛影昏昏，照着我案头凌乱墨痕，也照着我这未央生枯槁形容。原想铺展一卷浩荡江湖，写尽侠骨柔肠、快意恩仇，叫那少年郎踏遍千山、红颜女剑挑霜雪……可恨这心疾如附骨之疽，近来愈发凶险，伏案执笔不过半柱香光景，冷汗便浸透内衫，心口阵阵悸痛，似有铁手攥着揉捏，眼前金星乱迸，连字迹也歪斜抖索起来。

万般无奈，如钝刀割肉。只得狠心将那初露锋芒的少侠，草草断送于一场无端袭来的伤寒——前日还策马长街意气风发，今日竟已在三言两语间盖了棺椁；那位清冷孤绝的侠女，亦仓促地收起锋芒，囫囵隐入市井深处，嫁作寻常妇人。酝酿经年的月下决战、酝酿已久的情愫剖白、那些深埋的伏笔与激荡的回响……皆如风中残烛，倏忽熄灭。案上那叠写满细密批注的稿纸，徒然空着大半，恍若一幅未曾染就便遭弃置的丹青，墨迹半干，淋漓着不甘的泪痕。

我独坐这寒夜孤灯之下，窗外寂寂，唯有更漏点滴如刀，声声敲在心头。面前冷茶一盏，映着我颓然倒影。我颤抖着将它端起，那茶水早已凉透，苦味直钻入喉，呛得我喉头哽咽。只得对着虚空处，对着那无数曾投来期许目光的方向，深深一揖，愧性难当：

“诸君……”喉间堵得生疼，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此本烂尾，仓促潦草，辜负了诸君一路追随的拳拳心意……全是未央生力竭才枯，不堪驱策之罪！”

话语出口，重如千钧。这简陋书斋，刹那间恍如空旷戏台，锣鼓丝竹骤然喑哑，徒留一地狼藉。那未曾写出的刀光剑影、未及倾吐的衷肠百转，皆成了永悬心头的尖刺，日夜不息地戳刺着我。强撑着病体潦草收束，非我所愿，实是力有不逮的锥心之痛！

然心底深处，终究有一星火种未肯尽灭。我扶着冰冷的桌沿，勉力挺直那早已酸痛不堪的脊梁，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穿透黑暗，窥见一丝微茫的熹光。深深吸一口寒夜凉气，肺腑间寒意凛冽，却也冲淡了几分混沌。

罢，罢！权当此番是磨刀之石、淬火之痛。待我稍得喘息，定当重理旧稿，再谱新篇。下一折故事，必当呕心沥血，精雕细琢，以偿今日之憾，以报诸君不离不弃之恩！

诸君且待。待我养此残躯，重开锣鼓，另搭一座崭新戏台，定叫它——满堂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