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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侠客行

共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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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冰渊寒梅机缘生

冰冷。

不再是刺骨,而是彻底凝固的、深入灵魂的冰封。

粘稠如墨的暗流裹挟着袁欣残破的身躯,在狭窄、曲折、完全未知的水道中疯狂奔涌、撞击、翻滚。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被沉重的石锤狠狠砸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左肩、左腹、双腿的伤口早已麻木,但在水流狂暴的撕扯下,麻木的表层下是更深沉的、如同骨髓被冻结般的剧痛。断裂的肋骨似乎插进了内脏,每一次水流带来的剧烈颠簸都让他感觉胸腔里一片翻江倒海,腥甜的血沫不断从口鼻呛出,又被冰冷的水流瞬间冲散。

视野?早已不复存在。绝对的黑暗,如同最厚重的裹尸布,将他层层包裹。听觉被水流沉闷的咆哮和身体撞击石壁的钝响彻底淹没。触觉是唯一还在挣扎的感知,只剩下无处不在的、彻骨的冰寒,和那无休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坚硬撞击带来的碎裂感。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寒冷和剧痛中沉浮,如同暴风雪中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粒火星。玉佩碎裂后残留的那一丝狂暴能量,如同附骨之疽,依旧在他残破的经脉里缓慢地、冰冷地游走,所过之处,留下的是焦灼般的剧痛和更深层的空虚。它像一条贪婪的毒蛇,仍在一点点蚕食他仅存的生命力。

死亡,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它不再是抽象的恐惧,而是化作了这冰冷的水流,这坚硬的石壁,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正一点点将他拖向永恒的沉寂。母亲的遗容、崔白羽虚伪的笑容、夜枭首领冰冷的青铜面具…所有画面都开始模糊、褪色,如同浸了水的墨迹,即将消散在这无边的寒冷里。

‘活下去…’母亲最后的恳求,微弱得如同幻觉,在意识即将彻底冻结的深渊边缘,无力地摇曳了一下,旋即被更汹涌的黑暗吞没。

就在这意识之光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异响,如同气泡破裂,在袁欣几乎被水流轰鸣塞满的耳畔响起!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的寒意,如同初春时节最凛冽的一缕冰泉,毫无征兆地、精准地刺入了他后颈大椎穴!

这寒意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精妙,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冰寒麻木和混乱的剧痛,像一根冰冷的银针,狠狠扎进了他濒临崩溃的意识核心!

“呃——!”袁欣的身体在奔涌的暗流中猛地一僵!一股难以言喻的、尖锐到灵魂深处的冰冷刺痛感,伴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清流”,从那被刺入的穴位狂暴地涌入!这股“清流”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寒属性,它不像玉佩能量的狂暴撕裂,反而像是最精密的冰雕师手中的刻刀,带着绝对的冷酷和精准!

这股冰寒清流甫一入体,便如同拥有自己的意志,无视袁欣残破的经脉和肆虐的毒素,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瞬间锁定了在他体内缓慢流窜、如同余烬般阴燃的那股玉佩残留的碧绿能量!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猛地浸入冰水!一股远超之前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骤然爆发!袁欣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被水流彻底淹没的、撕心裂肺的无声惨嚎!那股冰寒清流如同无数根淬了万年玄冰的尖针,狠狠刺入碧绿能量的核心,疯狂地绞杀、冻结!

玉佩的残余能量似乎感受到了灭顶之灾,如同垂死的毒蛇般疯狂扭动、反扑,灼热的撕裂感与刺骨的冰寒在袁欣体内展开了最惨烈的厮杀!每一次能量的碰撞,都像是两柄无形的巨锤在他五脏六腑里凶狠对撞!血管仿佛被冻裂,又被强行烧熔,循环往复!

剧痛!冰火交织、深入骨髓、足以将灵魂都撕裂成碎片的剧痛!

这非人的痛苦,却如同最猛烈的强心剂,将袁欣从彻底沉沦的边缘,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强行拽了回来!

意识在剧痛的狂潮中剧烈震荡、重组。混沌的黑暗被这冰火对撞的极致痛楚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求生的本能,被这非人的折磨彻底点燃,化作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的意志!

“嗬…嗬…”水流裹挟着血沫从他口鼻涌出。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尽管眼前依旧是绝对的黑暗,但某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感知”似乎被强行唤醒了!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寒清流的来源——就在他身后,紧贴着他,在这狂暴的暗流中!

那是一个冰冷的、修长的、带着非人般稳定触感的……手指!

不是水流!不是石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手指!正稳稳地点在他的后颈大椎穴上!源源不断的、精纯而冰冷的能量,正通过那根手指,持续不断地注入他的体内,以近乎酷刑的方式,绞杀着玉佩的残存能量!

恐惧瞬间攫住了袁欣!是夜枭?是崔白羽的人?他们竟能追踪到这地底深处?要生擒他?还是要在这无人知晓的深渊里,将他彻底抹杀?!

不!不能束手就擒!崔白羽!墨玉麒麟!血海深仇!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咬下仇敌一块肉!

一股混杂着绝望、仇恨和疯狂的戾气猛地从袁欣心底炸开!他残破的身体在暗流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不顾一切地试图扭转身躯,摆脱那根点在后颈的手指!他想要看清身后是谁!哪怕只看一眼!他想要嘶吼!想要搏命!

然而,他的挣扎在这狂暴的暗流中显得如此微弱,如同困在蛛网中的飞虫。那根点在他大椎穴上的手指,却如同生了根的铁铸之物,纹丝不动!无论袁欣如何扭动、挣扎,那根手指始终稳稳地钉在那里,精准地控制着那股冰寒清流的注入。

更让他心头寒彻的是,对方似乎对他徒劳的挣扎毫不在意,连一丝额外的力道都未曾施加。那是一种绝对的掌控和漠视,如同巨龙俯瞰蝼蚁的徒劳。

就在这时,那股冰寒清流似乎完成了对玉佩残余能量的最后绞杀。灼热撕裂的痛苦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彻底冻结的、纯粹的、极致的寒冷!这股寒意迅速蔓延全身,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刺入他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之前被毒素侵蚀带来的麻痒和灼痛,竟在这绝对的冰寒压制下,奇迹般地暂时消退了!

然而,这绝非解脱!这是一种更可怕的禁锢!袁欣感觉自己正被急速地冻僵!四肢百骸的知觉在飞速消失,肌肉僵硬如同岩石,连思维都似乎被冻结、凝固!只有那根点在后颈的手指,如同连接着寒冰地狱的导管,持续不断地将致命的寒气注入他的身体!

他要被冻死在这里了!被这个神秘人,以这种冷酷而精准的方式,无声无息地终结在这条黑暗的地下水道里!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这一次,连挣扎的力气都彻底失去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这绝对的冰寒彻底冻结的刹那——

“哗啦——!”

前方的水流声陡然变得空旷!奔涌的暗流速度猛地加快!袁欣僵硬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被水流狠狠抛了出去!失重感骤然降临!

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和巨大的水花声!

他摔进了一片更加冰冷、但水流相对平缓的水域。身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又沉了下去,但很快被浮力托起。寒冷刺骨,但水流不再狂暴撕扯。

那根一直点在他后颈大椎穴上的手指,在入水的瞬间,如同幻影般消失了。

袁欣僵硬地漂浮在水面上,如同失去牵线的木偶。刺骨的寒冷麻痹了大部分痛觉,也麻痹了思维。他艰难地转动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眼球,借着某种极其微弱、不知从何而来的、仿佛来自水底深处的幽暗磷光,勉强看清了周遭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深藏于地底的水潭。穹顶是倒悬的、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如同无数巨兽的獠牙,在幽暗的光线下投下狰狞的阴影。潭水漆黑如墨,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水潭边缘,是嶙峋陡峭的黑色岩壁,湿滑异常。

而就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岩壁上,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银白色光芒,吸引了他几乎冻结的视线。

那是一朵用某种奇特的、散发着微弱银光的金属丝线,精巧地嵌在黑色岩壁上的图案。

一朵线条凌厉、含苞待放的墨色梅花!

与母亲左肩刺青、与枢密令、与枯井苔藓所化图案……一模一样的墨梅!

这朵银线勾勒的墨梅,在这绝对的幽暗地底,散发着清冷而孤绝的光芒,如同黑暗深渊中唯一的灯塔!

袁欣僵死的意识,如同被这孤绝的光芒狠狠刺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惊愕、迷茫、以及一丝绝境中看到渺茫希望的悸动——瞬间冲淡了濒死的麻木。

是敌?是友?

这朵墨梅,是救赎的指引?还是更深的陷阱?

就在这时——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冰冷韵律的金属机括转动声,突兀地打破了水潭的死寂!声音的来源,并非他漂浮的水面,也非那朵墨梅所在的岩壁,而是……来自他头顶上方那片倒悬着狰狞钟乳石的黑暗穹顶!

袁欣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脖颈,循声望去。

幽暗的磷光中,只见穹顶最高处,一片格外粗大、形状如同弯曲兽爪的巨大钟乳石阴影里,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如同黑暗中猛然睁开的恶魔之瞳!

紧接着,一阵更加密集、更加急促的金属咬合与齿轮转动声响起!那片巨大的钟乳石阴影竟然开始蠕动、变形!覆盖其表面的、厚厚的、如同黑色苔藓般的物质(现在袁欣才看清,那更像是某种伪装)簌簌抖落!

一个庞大、狰狞、完全由某种暗沉青铜铸造而成的机械结构,如同从沉睡中被惊醒的史前巨兽,缓缓从穹顶的阴影中探出了它冰冷的身躯!

那是一个巨大的、类似蜘蛛与蝎子混合体的青铜构装体!主体是一个布满复杂齿轮和传动杆的椭圆形核心,散发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核心下方,延伸出四条粗壮、多关节的青铜臂膀,末端并非利爪,而是闪烁着寒光的、如同巨大手术剪般的锋利钳刃!而在核心前方,则探出两条更加纤细、灵活的青铜节肢,末端赫然是两枚尖锐无比、闪烁着幽蓝寒芒的探针!

最令人心悸的是核心上方那两点猩红的光芒来源——那是两颗镶嵌在青铜颅骨状结构中的巨大红宝石,此刻正散发着冰冷而残忍的嗜血光芒,死死地锁定了漂浮在水潭中央、如同待宰羔羊般的袁欣!

“嗡——!”

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蜂鸣从青铜构装体内部响起!它核心处的齿轮疯狂转动,四条巨大的钳刃臂膀猛地张开,如同捕食的巨蛛,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水中的袁欣狠狠抓来!速度之快,在幽暗的光线下只留下几道冰冷的残影!

钳刃未至,那森冷的杀意和金属破风的尖锐呼啸,已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袁欣被寒气冻结的皮肤!

死亡,从未如此刻般迫近!

袁欣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冻僵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闪避,但极度的寒冷和重伤带来的迟滞,让他的反应慢如龟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巨大钳刃,如同来自地狱的审判之剪,朝着他的头颅和四肢凶狠合拢!

北苑别院,藏冰窖深处。

这里早已被改造成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冰冷而诡异的巨大实验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着名贵香料也无法掩盖的血腥味、刺鼻的药草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金属锈蚀又似硫磺燃烧的古怪味道。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数层。最底层,是一个直径超过五丈、深不见底的圆形巨坑。坑壁并非泥土,而是由无数块切割规整、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玄武岩堆砌而成,表面覆盖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幽蓝色冰晶。巨坑中心,矗立着一座造型奇诡的青铜祭坛。祭坛呈多层莲台状,每一层都镶嵌着无数鸽卵大小的、散发着幽绿或惨白光芒的奇异宝石,宝石之间以极细的银线连接,构成一个庞大而繁复、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法阵。法阵的核心,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晶体,如同凝固的心脏,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明灭着微弱而邪异的光芒。晶体下方,莲台的中心孔洞中,正源源不断地涌出粘稠的、散发着微弱热气的暗红色液体,沿着祭坛上蚀刻的沟槽缓缓流淌,最终汇入巨坑底部,发出细微的“汩汩”声——那是被特殊处理过、蕴含地脉浊气与生魂怨力的“血髓”。

祭坛周围,深坑的冰壁上,开凿出数十个仅容一人盘坐的狭窄壁龛。每个壁龛内,都端坐着一个赤身裸体、双目紧闭、面容扭曲痛苦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几个明显是西域胡人!他们身体上被插满了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连接着近乎透明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则深深没入祭坛基座那些幽绿的宝石之中。他们如同被吸食生命力的祭品,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呈现出死灰般的色泽,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壁龛内壁上凝结着厚厚的血霜,混杂着他们因极度痛苦而失禁的污秽。

巨坑边缘,环绕着一圈悬空的、以青铜和精钢打造的狭窄回廊。回廊上,几名身着灰白色麻布长袍、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惨白面具的“侍药者”正无声地忙碌着。他们动作精准而麻木,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有的手持玉瓶,小心翼翼地将一些闪烁着磷光的粉末或粘稠的液体滴入壁龛中祭品口鼻;有的则用特制的长柄工具,调整着连接祭品与祭坛的透明丝线的松紧。

此刻,在更高一层、视野最佳的悬空平台上,崔白羽正负手而立。

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一丝不苟的月白色儒衫,外罩一件玄色轻裘,在这冰寒刺骨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的从容与优雅。只是,他脸上那惯常的温润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悬在平台前方一面巨大的、由整块墨玉打磨而成的“水镜”。

水镜之中,并非倒映着实验室的景象,而是清晰地呈现着一幕动态的画面——正是那地底水潭穹顶之上,狰狞的青铜构装体探出利爪,扑向水中僵硬的袁欣的实时景象!画面异常清晰,甚至能看清袁欣脸上那凝固的惊骇与绝望,以及青铜钳刃上闪烁的冰冷寒光!

崔白羽身边,站着那位刚从枯井处赶回的夜枭首领。青铜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但他抱着双臂的姿态,以及面具眼孔后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显露出一种冰冷的玩味和审视。

“这便是‘地脉之牙’?”夜枭首领阴柔的声音打破了平台的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为了一个穷途末路的小子,动用‘长生基’的护法机关,崔大人是否有些……小题大做?”

崔白羽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死在墨玉水镜中那即将合拢的死亡钳刃上,声音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小题大做?首领大人,你太小看袁家血脉,也太小看‘寒梅’留下的东西了。枯井之下,玉佩碎裂,爆发出远超预估的能量波动,甚至引动了沉寂的地脉分支,触发了‘墨梅引’…这绝非偶然。”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夜枭首领:“那枚玉佩,不仅仅是钥匙,更是一道枷锁,一道封印。它碎裂之时,逸散出的那一丝‘本源’,虽然微弱,却足够纯粹,足够引动一些深埋地底、与‘寒梅令’同源的东西。袁欣此刻的状态,是濒死,却也是某种…蜕变的前奏。‘地脉之牙’的存在,就是要在他这蜕变完成之前,或者蜕变失控的瞬间,将其捕获、解析,榨取出最后的价值。活的,自然最好。死的……”崔白羽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他的血肉、骨骼、甚至残魂,都是上好的‘引子’,足以替代下面那些废物中的好几个。”

他的话语平静,却字字透着视人命如草芥、尤其是视袁欣如珍贵实验材料的冷酷。夜枭首领隐藏在面具后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墨梅引’…看来崔大人在这北苑地下的经营,远比夜枭所知的要深得多。连‘寒梅’当年留下的暗门,都被您利用了。”

“废物利用罢了。”崔白羽淡然道,目光重新聚焦到水镜上,语气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漠然,“旧时代的残渣,终究要为新时代的基石献祭。就像下面那些祭品,就像……袁欣。”

水镜之中,那四条巨大的青铜钳刃,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距离袁欣的头颅和四肢,已不足三尺!冰冷的死亡阴影,彻底笼罩!

水潭深处,绝望的冰点。

青铜钳刃撕裂水流,带起的冰冷激流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在袁欣冻僵的脸上。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如同恶魔贪婪的瞳孔,锁定了他的灵魂。四肢百骸被彻骨的寒气禁锢,连一丝躲避的力气都榨取不出。意识在极寒与死亡的压迫下,如同被冻结在冰层下的熔岩,徒劳地翻涌着不甘与仇恨的暗流。

崔白羽!墨玉麒麟!袁家满门的血!母亲冰冷的遗容!还有那十万生灵的祭品……一幅幅画面在濒死的意识中疯狂闪现、燃烧!

不!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像砧板上的鱼肉,被那冰冷的机器撕碎,成为仇敌“长生基”上的一缕冤魂!

“吼——!!!”

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混合着滔天恨意与不甘的无声咆哮,在袁欣冻结的胸腔里轰然炸开!这股意志是如此狂暴,如此决绝,竟在刹那间冲破了寒气对意识的桎梏!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

就在那四条冰冷的钳刃即将触及袁欣身体的瞬间!

“咻——!”

“咻——!”

“咻——!”

三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到刺破水流声的厉啸,毫无征兆地从水潭边缘那朵嵌着银线墨梅的岩壁方向,激射而至!

速度!快到了极致!在幽暗的水底磷光映照下,只留下三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比发丝更细的银色流光!

这三道流光的目标,并非扑向袁欣的青铜构装体,也非那致命的钳刃,而是——构装体核心处,那两点疯狂闪烁、锁定袁欣的猩红“眼瞳”!

时机!角度!精准到了毫巅!

就在钳刃距离袁欣皮肤不足一寸、那猩红光芒因即将完成捕杀而兴奋地骤然大炽的刹那——

“叮!叮!叮!”

三声清脆得如同琉璃碎裂的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三点激射而至的银色流光,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那两颗镶嵌在青铜颅骨中的巨大红宝石!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炫目的光芒。只有三道细微的、如同冰晶凝结的裂痕,瞬间在那两颗坚硬的、据说能承受千钧巨力的红宝石表面蔓延开来!

紧接着——

“噗!噗!”

如同被戳破的气泡,那两点象征着死亡锁定的猩红光芒,骤然熄灭!只剩下布满裂痕、暗淡无光的宝石镶嵌在冰冷的青铜颅骨上!

“嗡——!!!”

失去“眼睛”的青铜构装体,内部猛地爆发出一种混乱而狂暴的蜂鸣!如同被戳瞎的狂暴巨兽!它探出的四条巨大钳刃瞬间失去了精准的导向,在距离袁欣身体仅差分毫的地方猛地顿住,随即如同无头苍蝇般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挥舞起来!巨大的钳刃搅动着潭水,掀起狂暴的乱流,狠狠地砸在周围的岩壁和钟乳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碎石和水沫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为袁欣争取到了千载难逢的、转瞬即逝的生机!

然而,袁欣的身体依旧被寒气禁锢,僵硬地漂浮在狂暴的乱流边缘,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浮萍,随时可能被那疯狂挥舞的巨臂扫中,粉身碎骨!

就在这时!

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迅疾的银色流光,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再次从墨梅岩壁的方向射出!这一次,它的目标,直指袁欣!

袁欣冻僵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道致命的银芒!绝望再次攫住了他!刚离虎口,又入狼穴?!

但那道银芒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意识的反应极限!就在他念头升起的刹那——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入肉声。

那道银芒精准无比地射入了他后颈下方、脊椎第七节的位置——大椎穴的斜下方,一个名为“陶道”的穴位!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磅礴、带着绝对零度般极致冰寒的能量,如同决堤的冰河,瞬间从那一点狂暴地灌入袁欣的体内!

“呃啊——!!!”

这一次,袁欣再也无法抑制,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被水流扭曲的、凄厉到变形的惨嚎!这股冰寒能量比之前点在大椎穴的那股强横了何止十倍!它已不再是清流,而是狂暴的冰河!它不再仅仅针对玉佩残余能量,而是以摧枯拉朽之势,蛮横地冲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如同无数柄冰晶巨锤,在他体内疯狂地锤击、碾压、冻结!

难以想象的痛苦瞬间席卷了每一寸神经!仿佛全身的骨骼、筋肉、内脏都在被一寸寸地强行碾碎,又在极致的冰寒中瞬间冻结!血液凝固!思维停滞!连灵魂似乎都要被这股力量冻结、撕裂!

然而,在这非人的、足以让任何意志瞬间崩溃的极致痛苦中,一丝极其诡异的变化,正在袁欣体内发生!

那盘踞在他四肢百骸、如同跗骨之蛆的“青蝰”剧毒,在这股绝对冰寒的、蕴含着某种特殊法则力量的冲击下,竟然如同遇到烈阳的春雪,飞速地消融、瓦解!毒素中蕴含的那股阴狠的、如同毒蛇般不断侵蚀生机的“死气”,被这股冰寒能量霸道地驱散、中和!

更令人惊骇的是,这股冰寒能量在蛮横地冲刷、冻结他残破身体的同时,竟以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强行激发、压榨着他血脉深处那属于“寒梅”的最后一点潜能!袁欣的皮肤表面,以那个“陶道穴”的银针为中心,无数道细密的、如同冰裂纹般的青黑色纹路迅速浮现、蔓延!这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了一朵巨大的、含苞待放的墨梅轮廓!这轮廓在他背部的皮肤下若隐若现,散发着一种冰冷、死寂、却又带着诡异生机的气息!

仿佛一朵被冰封在万年玄冰中的墨梅,正借由这极致的痛苦和冰寒,在濒死的躯壳上,强行绽放!

这过程痛苦到了极致!袁欣的身体在冰冷的潭水中剧烈地抽搐、痉挛,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他的意识被这冰与痛的狂潮彻底淹没,只剩下最原始的、濒死的嘶鸣。

就在他感觉身体和灵魂都要被这股力量彻底撑爆、冻结、碾碎的刹那——

那股狂暴注入的冰寒能量,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如同奔涌的冰河瞬间断流。

后颈“陶道穴”上那一点微弱的刺痛感也消失了。那根银针,似乎被收回了。

袁欣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缓缓地向幽暗冰冷的潭水深处沉去。

意识,在无边的痛苦与极寒的余韵中,终于彻底滑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他涣散的瞳孔似乎透过浑浊冰冷的潭水,捕捉到水潭边缘那面嵌着银线墨梅的岩壁前,一道极其模糊、如同融入幽暗水光的纤细身影,一闪而逝。

只有一点残留的、仿佛来自亘古冰原的极致寒意,和那朵烙印在他意识深处的、冰冷绽放的墨梅虚影,成为了他坠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