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血令现形藏枯井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灌满了整条甬道。袁欣手脚并用在狭窄的空间里爬行,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左肩的刀伤已经麻木,但左腿箭创处传来的剧痛却越发清晰——箭头上淬的毒开始发作了。
“咔嗒。“
身后传来石门被撞开的闷响,火把的光亮如同毒蛇的信子,在甬道尽头若隐若现。
“这里有血迹!“
“追!他跑不远!“
追兵的呼喝声在封闭的甬道里回荡,激起阵阵回音。袁欣咬紧牙关,指甲抠进石缝里向前爬行。掌心传来湿滑的触感,不知是血还是青苔。怀中的玉佩已经彻底暗淡,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仿佛也到了极限。
“娘......“袁欣在心底默念,右手紧贴着胸前藏匿的遗书和枢密令。母亲的笔迹在他脑海中浮现:“以血......可显......“
前方突然出现一丝微弱的光亮。袁欣如同溺水者看见浮木,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光源爬去。甬道尽头是一个半坍塌的佛龛,被倒塌的梁柱掩住大半,只留下一个狭窄的缝隙。风雪从缝隙灌入,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袁欣蜷缩在佛龛残骸后,颤抖着取出那枚黑色枢密令。借着雪光,他看清令牌背面那个“枢“字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血槽。没有犹豫,他用匕首划破掌心,让鲜血浸满整个令牌。
鲜血接触到令牌的刹那,异变陡生!
黑色令牌突然变得滚烫,表面的梅花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血珠被迅速吸收,令牌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最终汇聚成三个小字:
崔白羽
袁欣瞳孔骤缩,这个名字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心头。“铁面判官“崔白羽?大都府尹的首席幕僚,号称“明镜高悬“的清流名士?那个在父亲生前时常来府中论诗品茶的儒雅文士?
记忆碎片突然串联——崔白羽每次来访都会带一盒墨玉棋子;他左手无名指上永远戴着一枚麒麟纹戒指;梅岭事变前三个月,他曾秘密来访与母亲长谈至深夜......
“墨玉麒麟......“袁欣喉间溢出一声低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最危险的敌人竟一直隐藏在光明之处,以清流之名行龌龊之事!
“砰!“
佛龛后方突然传来砖石崩塌的巨响。袁欣猛地回头,看见一支羽箭穿透缝隙,深深钉入他耳畔的木柱。箭尾的黑色翎羽微微颤动,正是夜枭的标记。
“找到他了!“
袁欣强撑着站起身,眼前却一阵发黑。毒素已经蔓延至全身,视野边缘开始出现诡异的绿色光斑。他踉跄着撞开佛龛后的朽木,跌入风雪肆虐的寺院后院。
“嗖!“
第二支箭擦过脖颈,带起一道血线。袁欣滚入一处断墙后,抽出腰间最后一柄飞刀。呼吸变得灼热,耳边响起血液奔流的轰鸣。他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但脑海中崔白羽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却越发清晰。
“袁公子,何必负隅顽抗?“一个阴柔的声音穿透风雪,“交出寒梅令,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袁欣屏住呼吸,听声辨位。说话之人就在断墙左侧三丈处,伴随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是锁子甲!夜枭首领亲至!
“你主子崔白羽没告诉你......“袁欣突然暴起,飞刀脱手而出,“寒梅令只认袁家血脉!“
“啊!“一声惨叫伴随着重物倒地声。袁欣趁机翻过断墙,却见庭院中赫然站着七名黑衣箭手,弓弦已拉至满月。
“放箭!“
箭雨袭来的瞬间,袁欣猛地扯下颈间玉佩挡在身前。已经出现裂纹的青玉梅花突然爆发出最后一道碧光,将最近的三支箭震碎。但剩余四支箭矢仍狠狠钉入他的右肩、左腹和双腿。
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意识。袁欣跪倒在雪地中,鲜血很快在身下汇成一片猩红。恍惚间,他看见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高瘦身影缓步走来,脸上戴着夜枭特有的青铜面具。
“可惜了这枚灵玉。“来人俯身捡起已经碎裂的玉佩,声音里带着惋惜,“袁夫人若知道它最终护不住你,当年或许就不会......“
“闭嘴!“袁欣突然暴起,藏在袖中的匕首直刺对方咽喉!这一击凝聚了他全部的生命力,快若闪电!
“锵!“
匕首在距离咽喉三寸处被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格挡。夜枭首领后退半步,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困兽之斗,倒是比你父亲强些。“
袁欣的视线开始模糊,但母亲遗书上的字句却在脑海中越发清晰:“活下去......莫再执着......“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个雪夜,母亲将他推入密道时眼中的泪光。
“崔大人要活的!“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
夜枭首领身形微滞,转头望向声源。袁欣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匕首掷向院中那盏孤灯。
“轰!“
灯油爆燃的瞬间,整个庭院陷入混乱。袁欣滚入一旁的枯井,身体在垂直的井壁上不断碰撞,最终坠入冰冷的井水。下沉前,他最后看见的是井口晃动的火光,和一片飘落的墨梅花瓣......
冰冷刺骨。
那是坠入地狱的第一感受。
浑浊的井水裹挟着陈年淤泥的腥臭,瞬间从口鼻、从耳道、从每一个撕裂的伤口狠狠灌入。巨大的冲击力让袁欣眼前彻底一黑,肺腑里残留的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压殆尽,化作一串绝望的气泡向上翻涌。身体在失重中翻滚下沉,沉重的箭杆拖拽着皮肉,每一次与粗糙井壁的刮擦都带来新的、撕裂般的剧痛。冰冷的井水像无数根钢针,顺着箭创、刀口,凶狠地刺入骨髓深处,与那跗骨之蛆般的毒素搅合在一起,在四肢百骸间疯狂蔓延。
彻骨的寒意迅速侵蚀着仅存的意识。黑暗,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听觉是第一个被剥夺的,追兵在井口模糊的呼喝、风雪撕裂空气的呜咽,都迅速远去、沉寂,只剩下水流在耳膜深处沉闷的呜咽,如同来自九幽的叹息。视线早已被浑浊的井水和黑暗吞噬,只有一片混沌的、不断旋转的灰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具象,它冰冷的手指扼住了咽喉,正一点点收紧。
‘娘……’一个破碎的音节在即将沉沦的意识深处无声地挣扎,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母亲覆盖着银白面具的冰冷遗容,在黑暗中倏然闪现,那双紧闭的眼,似乎穿透了时空的阻隔,静静凝视着他。‘活下去……莫再执着……’那泣血的遗言,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恳求,再次清晰地回响起来,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不!不能死!崔白羽!墨玉麒麟!那个道貌岸然、双手沾满袁家鲜血、潜伏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叛徒!还有那十万生灵的血祭!那所谓的长生邪法!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掺杂着刻骨仇恨与不甘的蛮力,如同火山熔岩般骤然喷发!这力量冲破了冰冷与毒素的封锁,强行驱散了盘踞在脑海的混沌。袁欣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在浑浊的黑暗中骤然收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再徒劳地试图上浮,反而借着下坠的余势,双脚在布满滑腻苔藓的井壁上狠狠一蹬,身体如离弦之箭,朝着更深、更幽暗的井底沉去!
冰冷刺骨的井水汹涌地冲刷着他的伤口,带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左肩、左腹、双腿,被羽箭贯穿的地方,麻木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火烧火燎般的灼痛,毒素正沿着血脉疯狂攻城略地。每一次划水,都像是拖着千斤巨石,肌肉在哀鸣,骨骼在呻吟。肺部如同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烧,强烈的窒息感几乎要撕裂他的胸膛。他死死咬住牙关,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凭着这股近乎自虐的狠劲,对抗着不断拉扯他沉沦的深渊。
下沉。再下沉。
井壁粗糙的触感逐渐消失,水流似乎也失去了明确的导向,变得混沌而粘稠。就在意识即将被无边的黑暗和窒息彻底吞没的刹那——
“咚!”
他的脚踝猛地撞上了一片坚硬的、冰冷异常的东西!触感绝非井底淤泥,倒像是……整块的金属?抑或是冰冷的巨石?
这一撞,力道不轻,却意外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早已绷紧到极限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积蓄的剧痛、毒素的侵蚀、失血的眩晕、窒息的绝望……所有负面状态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意志的堤坝。眼前骤然爆开无数扭曲的金星,随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取代。最后一丝挣扎的力量从指尖溜走,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缓缓滑落,最终瘫倒在那个冰冷坚硬的物体之上。
意识在黑暗的泥沼里沉浮,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时而被抛上痛苦的浪尖,时而被卷入冰冷的漩涡。伤口在麻木与剧痛之间反复切换,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擂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沙砾。毒素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在血脉里游走啃噬,带来阵阵深入骨髓的麻痒和寒意。母亲临终前颤抖的笔迹、崔白羽儒雅虚伪的笑容、夜枭首领青铜面具下冰冷的双眼、忽尔察临死前怨毒的嘶吼……无数破碎而狰狞的画面在黑暗的意识深处疯狂闪现、交织、撕扯,将他拖入更深的混乱与绝望。冰冷的井水包裹着他,像是巨大的、正在缓缓合拢的棺椁。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深渊边缘,一点微弱的光,顽强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
光?
不是幻觉。
它来自他的胸前。
那枚紧贴着心口、已经遍布蛛网般裂纹的青玉梅花玉佩!它竟在冰冷浑浊的井水里,在主人濒死的绝境中,再次散发出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碧绿色光芒!
这光芒起初只是玉佩核心那朵梅花纹样上极其黯淡的一星点,微弱得如同夏夜残存的萤火。然而,当袁欣伤口中不断渗出的、带着幽绿毒素的污血,随着水流的涌动,缓缓流淌到玉佩表面时——
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察觉、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嗡鸣骤然响起!仿佛某种沉睡万古的凶兽,在血脉的刺激下,于深渊中睁开了第一只眼!
玉佩上那蛛网般密布的裂纹,瞬间被染上了一层妖异的幽绿色!裂纹不再是死寂的痕迹,反而像是无数道细小的、被强行撕裂的伤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磅礴力量,带着远古洪荒般的苍凉与蛮荒气息,猛地从那些幽绿的裂纹中爆发出来!
碧绿色的光芒不再是温润的玉色,而是变得极其狂暴、极其刺目!它不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如同无数道有生命的、碧绿色的闪电!它们从碎裂的玉佩核心疯狂迸射,瞬间撕裂了周遭粘稠的黑暗!浑浊的井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彻底照亮,水中漂浮的尘埃、腐烂的苔藓碎屑、乃至袁欣身上散逸出的血丝,都在这一瞬间纤毫毕现!整个狭窄的井底空间,被这狂暴的碧绿光芒彻底填满,亮如白昼!
这光芒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疯狂地扑向袁欣的身体!它们无视冰冷浑浊的井水阻隔,精准地找到他身上那些最深的创伤——左肩深可见骨的刀口,左腹和双腿被箭矢贯穿的血洞!
“呃啊——!!!”
昏迷中的袁欣身体猛地弓起,像一条被丢入滚油中的活鱼!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远超之前所有痛苦总和的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从那些被光芒侵入的伤口狠狠扎入!这股力量是如此霸道、如此灼热,它蛮横地撕扯着他受损的肌肉、断裂的筋络,甚至试图钻进他的骨头里!它似乎不仅仅是在“侵入”,更像是在“吞噬”——吞噬伤口周围那些盘踞的、散发着幽绿死气的毒素,同时也在贪婪地汲取着他体内残存的生命精元!
灼烧!撕裂!冰寒!麻痹!数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极致的痛苦感受,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和灼热的烙铁,在他体内疯狂地游走、撕咬、碰撞!袁欣的身体在冰冷坚硬的井底剧烈地抽搐、痉挛,每一次剧烈的颤抖都带出大股混着污血的井水。他的意识在这非人的痛苦风暴中,被强行从沉沦的深渊边缘狠狠拽回!
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被疯狂闪烁的、极度刺目的碧绿光芒所占据。这光芒如同实质的熔岩,在他体内奔流冲撞,所过之处,带来毁灭般的剧痛,却又诡异地留下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修复”感?那些被毒素侵蚀得麻木发黑的伤口边缘,在碧绿光芒的灼烧下,竟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肉芽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然而这修复的速度,远远跟不上破坏和吞噬的速度!这玉佩的力量,就像一把疯狂的双刃剑,在斩向毒素的同时,也在凶狠地切割着他自己!
‘枷锁……’母亲遗书中那带着无尽忧虑的两个字,如同惊雷般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炸响!原来如此!这玉佩,既是开启秘密的钥匙,更是束缚生命、汲取力量的恐怖枷锁!它在绝境中爆发的力量,是以燃烧他的生命本源为代价!
“嗬……嗬……”袁欣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混合着血沫的井水不断涌出。他拼尽全力想要抬起手,想要扯掉胸前那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着恐怖光芒的玉佩,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巨钉牢牢钉在了冰冷的井底,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只能眼睁睁地、无比清醒地感受着那股狂暴的力量在自己体内肆虐,感受着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流沙般飞速消逝。
绝望,比井水更冰冷,比黑暗更粘稠,彻底淹没了他。
井口之上,风雪依旧肆虐。
燃烧的庭院在纷飞的雪花中渐渐暗淡,只剩下几处残火在断壁残垣间苟延残喘,映照着满地狼藉和几具被飞刀、箭矢夺去生命的黑衣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血腥和冷冽冰雪混合的怪异气味。
夜枭首领静静地站在枯井边缘,青铜面具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中那几块几乎完全失去光泽、布满裂纹的青玉碎片上——正是袁欣最后关头掷出阻挡箭矢、最终彻底碎裂的玉佩残骸。他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片边缘最为锐利的碎片,指腹在梅花纹路断裂的茬口上缓缓摩挲,感受着那仅存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感正急速消散,最终彻底化为冰冷。
“好一块通灵宝玉…”他阴柔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更深的却是冰冷的嘲弄,“可惜了,终究是凡物,挡不住血肉之躯的劫数。袁夫人当年将它留给你,怕是也没想到,会加速你的殒命。”
他身后,数名夜枭精锐如同冰冷的石雕,无声肃立。他们身上的锁子甲被雪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轮廓。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淬毒的连弩或锋利的弯刀,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袭击。风雪吹过他们毫无表情的脸庞,带不起一丝波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寺院废墟的死寂。马蹄铁敲击着冻硬的地面,发出清脆而富有压迫感的“嘚嘚”声。很快,一队约莫十人的精悍骑士冲破风雪,出现在残破的寺门前。为首一人并未下马,只是勒住缰绳,任由胯下神骏的黑马喷吐着灼热的白气。他身披厚实的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崔大人有令!”骑士首领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在风雪中异常清晰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生擒袁欣!带往北苑别院!活要见人,死——”他刻意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扫过井边的夜枭首领,“要见尸!”
最后三个字,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掷地有声。
夜枭首领缓缓转过身,青铜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迎着对方兜帽下射来的锐利视线。他并未因对方的身份和命令而表现出丝毫恭敬,反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讽刺意味的嗤笑。
“北苑别院?”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玉佩碎片收入一个特制的黑色皮囊中,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崔大人倒是会挑地方。怎么,是嫌大都城里不够‘热闹’,非要选在那等荒僻之地,才好施展他那见不得光的‘长生基’吗?”
“放肆!”骑士首领身后的副手勃然大怒,手瞬间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夜枭首领却视若无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脚边的枯井:“人就在下面。中了三支‘青蝰’毒箭,又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还掉进了这口积年冰寒的枯井里…啧啧,崔大人想要‘活口’,只怕是异想天开。”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森然的警告,“不过,我劝你们最好亲自下去确认一番。袁家的血脉,尤其是袁夫人留下的种,命硬得很,总有些出人意料的手段。万一…让他带着寒梅令的秘密,在这井底烂透了,或者…被某些闻着血腥味、觊觎秘宝的‘耗子’捷足先登了…”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崔大人的‘长生大计’,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这责任,你们担得起?”
骑士首领兜帽下的脸似乎阴沉了几分,沉默了片刻。风雪呼啸着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最终,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下井!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仔细搜查每一寸地方!尤其是他身上的东西!”他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夜枭首领,“至于你…首领大人,崔大人也‘请’您一同移步北苑别院,有些‘细节’,需要当面向您‘请教’!”
夜枭首领隐藏在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应邀赴一场寻常茶会:“荣幸之至。正好,我也有些‘不解之处’,想向崔大人当面讨教讨教。”他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再次瞥向那口吞噬了袁欣的幽深枯井,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在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两名精悍的夜枭成员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套在井口残存的石轱辘上,另一头系在腰间。其中一人点燃了一支特制的、能短暂驱散黑暗的牛油火把,率先咬在嘴里,双手抓住绳索,毫不犹豫地滑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另一人紧随其后。绳索摩擦井沿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骑士首领带来的手下则迅速散开,一部分人警戒四周,另一部分人则开始仔细搜查佛龛废墟、断墙后等袁欣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动作专业而冷酷。
风雪更急了。枯井如同大地沉默的独眼,静静注视着井口忙碌的人群,将下方井底那正在发生的、无人知晓的光怪陆离与生死挣扎,彻底掩藏。
井底。
时间的概念已经模糊。也许只过了片刻,也许已过了一炷香。
袁欣感觉自己正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体内疯狂撕扯、拉锯。
一股是玉佩碎裂后释放出的、狂暴而蛮荒的碧绿能量。它如同失控的熔岩洪流,带着毁灭性的灼热与撕裂感,在他残破的经脉中横冲直撞,疯狂地吞噬、中和着那些盘踞在伤口深处的幽绿色毒素。每一次“吞噬”都伴随着筋骨被强行撕裂般的剧痛。然而,这股力量太过霸道,它在清除毒素的同时,也在贪婪地汲取着他残存的生命力作为燃料!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这股力量彻底冲垮、焚毁。
另一股力量,则来自于他自身血脉深处,那属于袁家、属于“寒梅”血脉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它在玉佩狂暴能量的刺激下,如同被唤醒的潜龙,爆发出惊人的韧性,死死守护着心脉最后一点清明,与那股外来力量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每一次濒临崩溃的边缘,这股源自血脉的力量就会猛地反冲,如同无形的壁垒,将狂暴的碧绿能量稍稍逼退寸许。
痛苦,是连接这两种力量的唯一纽带。剧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碧绿能量在左肩伤口处与顽固的“青蝰”毒素激烈交锋,如同两股冰冷的火焰在互相灼烧吞噬,带来钻心剜骨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奇寒。毒素在消退,但被能量灼烧过的血肉经脉,却留下了一片焦灼般的空虚与剧痛。
就在这生与死的极限拉锯中,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撕裂的刹那——
“哗啦…哗啦…”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水声,突兀地在死寂的井底响起!
不是袁欣挣扎引起的水流波动,也不是井口绳索滑落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井壁的某个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壁的石头缝隙里缓缓渗出来,搅动了水流!
袁欣混乱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响猛地刺了一下!濒临熄灭的求生意志爆发出最后一丝力量,强行撑开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眼皮!
浑浊的井水被玉佩残骸散发出的、已经变得极不稳定的碧绿光芒映照着。借着这妖异的光,袁欣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
就在他头顶斜上方,大约一人高的井壁上,一块覆盖着厚厚墨绿色苔藓的石板边缘,一道细微的、近乎黑色的水流,正无声无息地渗出!那水流极其粘稠,颜色深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在碧绿光芒的映照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道粘稠的黑水流淌过井壁苔藓时,所过之处,那些湿滑的苔藓竟然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极其缓慢地、蠕动了起来!它们扭曲、伸展,最终在黑水流淌的轨迹末端,凝聚、勾勒出了一个极其眼熟的图案——
一朵含苞待放的、线条凌厉的墨色梅花!
与母亲左肩上刺青一模一样的墨梅!与枢密令上图案别无二致的墨梅!
这诡异的墨梅图案,在苔藓的蠕动中迅速成型,仿佛某种古老的封印被悄然触动!紧接着,那块渗出黑水的石板,竟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滑开了一线!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远比井水更加冰冷、更加阴森、带着浓烈土腥味和陈腐气息的冷风,猛地从那狭窄的洞口灌了出来!风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金属机括转动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庞大而精密的装置,在黑暗的深处被悄然启动!
与此同时,袁欣胸前那枚濒临彻底碎裂的玉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核心处那朵梅花纹路残存的最后一点碧绿光芒,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一炽!光芒不再是狂暴的撕裂感,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雀跃”的共鸣!这光芒一闪即逝,随即彻底熄灭。玉佩上最后一点温润感也消散无踪,彻底化作几块冰冷死寂的顽石碎片。
而就在玉佩光芒彻底熄灭的瞬间,那从神秘洞口涌出的、冰冷刺骨的暗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引导着,骤然增强!如同一条冰冷的巨蟒,瞬间卷住了袁欣瘫软的身体!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洞口传来!
袁欣只觉身体一轻,冰冷浑浊的井水连同他残破的身躯,被那股沛然莫御的暗流猛地裹挟、拉扯!瞬间便吞没、拖入了那个刚刚开启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孔道之中!
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模糊的视线只捕捉到洞口边缘那由蠕动苔藓形成的墨梅图案,正在水流中迅速消散、瓦解,如同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冰冷刺骨的暗流涌动声,和那若有若无、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沉闷机括转动声,成为他坠入无边黑暗的唯一背景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