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身世如谜雾锁江
雨。
冰冷的,无休无止的暴雨。
如同苍天倾覆,银河倒灌,将整个临安城砸入一片混沌的水世界。豆大的雨点狂暴地抽打着瓦片、石板、枯枝败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汇成浑浊湍急的水流,在街巷间奔涌肆虐。浓重的雨幕隔绝了视线,十步之外便人影模糊,唯有远处元军指挥所方向摇曳的零星火光,如同鬼魅的眼睛,穿透重重雨帘,映照出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
袁欣在暴雨中踉跄前行。
冰冷的雨水早已将他浇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却伤痕累累的轮廓。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被雨水冲刷得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乌紫色——那是淬毒的痕迹。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蚀骨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麻痹感。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挪动着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冰冷泥水里。
他的怀中,紧抱着一个几乎失去重量的身躯。
柳青儿蜷缩着,小小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石头。她的脸颊紧贴着袁欣被雨水浸透、又被鲜血染红的胸膛,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的呼吸拂过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的意识早已模糊,只有被雨水冲刷得苍白如纸的小脸上,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无边的疲惫。
袁欣的目光空洞,穿透层层叠叠的雨幕,却找不到任何焦点。他的世界,早已在梅坑那地狱般的洪水与血水中彻底崩塌、粉碎。
“你娘左肩……也有一朵……一样的梅花?!!”
忽尔察那濒死嘶吼,如同附骨之疽的魔咒,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每一次撞击都带来灵魂撕裂般的剧痛。那声音盖过了震天的暴雨,盖过了左肩伤口的灼痛,甚至盖过了怀中少女微弱的呼吸。
火光。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带着血腥气息汹涌而来!
十年前那个地狱般的夜晚。母亲张开双臂,像一道单薄的屏障挡在他身前。那温婉的、总是带着柔和笑意的面容,在跳动的火把光下写满了决绝与恐惧。刀锋撕裂空气的锐啸……温热的液体溅满他的脸颊和脖颈……母亲的身体软软滑落……
左肩!
他拼命回忆!那被刀锋撕裂的粗布衣衫下……那沾满血污的肌肤上……是否真的……有一朵墨色的梅花?!
没有!记忆里只有一片刺目的猩红和破碎的衣料!他无法确定!这无法确定比最残酷的答案更令人疯狂!
“呃……”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袁欣踉跄一步,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弯下腰,在冰冷的雨水中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混合着血沫涌出,灼烧着喉咙。冰冷的雨水浇在头上,顺着额发流下,混合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模糊了视线。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巨大震颤与混乱。支撑了他整整十年的仇恨基石——对元兵凶徒忽尔察的刻骨之恨,对父母惨死的无尽悲愤——此刻出现了可怕而深邃的裂痕,摇摇欲坠!
如果……如果母亲左肩真的也有那墨梅刺青……
那意味着什么?
她也是“梅花印记”组织的一员?和忽尔察一样?不!不可能!那个温柔地为他哼唱江南小调、在灯下缝补衣裳的母亲,怎么可能是元廷鹰犬?
那她……是潜入者?是反抗者?是义军安插的线人?代号“夫人”?!
那袁家灭门……究竟是忽尔察执行元廷命令的屠杀,还是……针对“组织叛徒”的内部清理?亦或是……为了掩盖梅岭那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进行的灭口?
父亲呢?他知道母亲的真实身份吗?他是同谋?还是被蒙蔽?抑或……他也是“组织”的一员?那枚刻着梅花的玉佩,是袁家祖传,还是……母亲带来的“信物”?
而他自己……
袁欣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双手。这双手,刚刚亲手将利刃刺入了忽尔察的胸膛,终结了十年的血仇。可如果……如果忽尔察和他母亲属于同一个组织……那他杀死的,究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还是……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同门”?甚至……是知晓他身世秘密的关键人物?
“嗬……嗬……”袁欣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剧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世界在眼前旋转、扭曲、崩塌。脚下的土地仿佛变成了流沙,正将他拖向无底的深渊。冰冷的雨水也无法浇熄他灵魂深处那场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火!那是信仰崩塌后的虚无,是认知颠覆后的混乱,是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迷失!
“道长!袁道长!”一个焦急而熟悉的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雨声,从前方巷口传来。
袁欣艰难地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昏暗中,他看到赵三川撑着伞,带着阿福,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当他们的目光穿过雨幕,锁定在倚着墙壁、浑身浴血、怀中抱着柳青儿、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厉鬼般的袁欣时,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天爷!”赵三川低呼一声,扔掉伞,和阿福一起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快!快进来!”赵三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阿福一起,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将摇摇欲坠的袁欣和昏迷的柳青儿拖进了清源茶馆的后门。沉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将狂暴的雨声隔绝在外。
密室内,灯火通明。
温暖干燥的空气包裹上来,却无法驱散袁欣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柳青儿被安置在铺着厚厚被褥的简易床榻上。赵三川动作麻利地检查她的状况,松了口气:“还好,只是脱力昏迷,受了些惊吓和风寒,没有致命伤。”他迅速取出干净的布巾和温水,阿福则跑去熬煮驱寒的姜汤。
袁欣则被按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他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凭赵三川撕开他左肩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的破烂衣衫,露出那道狰狞的、边缘泛着乌紫的刀伤。
“淬了毒!”赵三川脸色一变,立刻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和小刀,动作熟练地清理伤口,剜去发黑坏死的皮肉,又敷上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剧烈的疼痛让袁欣的身体本能地绷紧,额角渗出冷汗,但他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摇曳的灯火,仿佛那具正在被处理伤口的身体不属于他自己。
“袁道长?袁道长!”赵三川处理完伤口,包扎好,看着袁欣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紧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到底发生了什么?青儿怎么样?忽尔察呢?你们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只激起微弱的涟漪。
袁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在赵三川写满焦虑的脸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却干涩沙哑,破碎不堪:
“……忽尔察……死了……”
“……梅坑……洪水……”
“……柳大洪……被‘处理’在那里……挫骨扬灰……”
赵三川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悲痛和愤怒!柳大洪……他过命的兄弟……竟然连尸骨都……他用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追问:“那青儿呢?她怎么……”
袁欣的目光移向床榻上昏睡的柳青儿,少女苍白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脆弱。他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沉入更深的死寂。
“他……”袁欣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他说……我娘……左肩……也有一朵……梅花……”
“什么?!”赵三川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袁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忽尔察……临死前说的?!你娘……左肩……梅花刺青?!”
袁欣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伸向自己的脖颈。他摸索着,从紧贴皮肤的湿透衣襟下,扯出了那枚一直挂在胸前的青玉梅花佩饰。
玉佩的丝绦早已被血水和泥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但玉佩本身,在灯火的映照下,依旧温润晶莹。中心那朵线条清晰、栩栩如生的五瓣梅花纹样,此刻散发着幽冷的光泽。
袁欣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摩挲着玉佩上那梅花的纹路。冰冷的玉石边缘硌着他指腹的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仿佛只有这痛楚,才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才能暂时压制住脑海中那足以将他逼疯的混乱风暴。
赵三川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钉在那枚玉佩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骇然的审视所取代。他缓缓走近,俯下身,不顾玉佩上沾染的血污,凑近仔细端详。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拂过玉佩的边缘,感受着那独特的触感和雕工。
“这……这玉佩……”赵三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袁欣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光芒,有惊疑,有震撼,甚至有一丝……敬畏?
“这玉佩的纹样……这雕工……还有这玉质……”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绝不是普通的饰物!这是‘梅花暗桩’最高级别的信物!代号‘寒梅’的身份凭证!只属于……只属于当年梅岭行动的最高指挥者之一!”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声。
袁欣摩挲玉佩的手指,骤然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