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往事

万花谷的北面有一道山脊，不高，大概四五百米的样子。山脊上也种着花，虽然色彩繁多，但品种常见。美丽繁复，却不眼花缭乱。赵卿看惯了山谷的奇花异草，竟有片刻觉得此情此景索然无味。

花草间藏着一条小道，赵卿顺着小道，拐进一间山洞。

洞口被珊瑚藤缠绕，若不细看很难察觉出洞口所在。

赵卿拨开藤蔓，走进去。

阳光从藤蔓的间隙透出星星点点的光华，清风拂动，撩起粼粼波光。

山洞深处传来细微的哭声。

赵卿继续往里走。哭声也越发明显。

等到黑暗将山洞与阳光彻底隔绝，赵卿才在黑暗里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女人半跪在地上，掩面抽泣。

她走过去，问到：“为何哭泣？”

女人道：“我的未婚夫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设局与我退婚。”

赵卿道：“那你不要他。”

女人道：“可如今整个江湖都知道唐家生了一个丑女。”

赵卿不解：“那又如何？”

女人愣了片刻，她从手掌里露出半只眼睛，回过头看了一眼赵卿，于是哭得更厉害了。“你们这些生来就好看的人怎么能体会我们的心情。你知道被漠视，被嘲笑，被排挤的感觉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你。他们不在乎你是什么样的人，不在乎你是否善良懂事。他们只会嘲笑，嘲笑你生得不够美丽。明明是他看上了花魁，明明是他先背叛了婚约，但是只有我受千夫所指。”

赵卿想起她师父送她剑的那一天。

师父问她：“知道我为什么送你剑吗？”

赵卿摇摇头。

师父说：“因为你长得好看。所以我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了你。”

赵卿接过那把剑，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师父又道：“但你不需要像你的师兄那么努力。”

赵卿抬起头看向她的师父。

师父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战败的时候，可以用你的脸征服男人。”

那一天，赵卿握着她的剑，告诉自己，终有一天她要所有人记住她的剑，记住她的每一个剑招，记住拿这把剑的人的名字，而不是这张脸。

赵卿说，“我理解你的感受。世人喜欢用容貌来评判女子的价值。但你不应该被他们的言语左右，你就是你。”

女子终于停止了抽泣，她转过身慢慢放下掩在脸上的手。然后赵卿看到了一张惨绝人寰的脸。该怎么形容呢，那张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爬在脸上。

这已经不能用丑来形容了，因为看到这张脸的时候，赵卿生理性的恶心了。

女子苦笑着：“你看，我这样一张脸，是没有做自己的资格的。”她叹了一口气，“我失去的太多了。”

赵卿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安慰她。

于是她从怀里掏出平日里解渴的囊袋递过去，“你要喝茶吗？”

女子摇摇头。

她抬起头看向赵卿，问到：“我的故事很长，你愿意听吗？”

赵卿点点头。

女子说：“我叫唐修意。其实我以前不长这样，我虽然长得没有那么好看，但绝对称不上丑。”

赵卿问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唐修意道：“这件事还要从沈唐两家联姻开始说起。沈家和唐家在江南都是有名的世家，若是两家能结为亲家，不仅在江南，整个武林的地位都可以更上一层。所以说，这场婚约不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约，而是两个家族的，不好退，不好毁。其实我对这件婚事并不反感，因为我听说沈家的二公子沈毅，也就是我的那位未婚夫是个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已是声名在外。”

赵卿道：“这是一桩喜事。”

唐修意苦笑道：“是喜事，也是悲剧。”

赵卿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唐修意道：“因为那沈家二公子早就有心上人。他不满这场婚约，所以他跑到我家来，假装被我的模样吓到。然后借口退掉了沈唐两家的婚约，又以冲喜为名娶了他的心上人。你知道他的心上人是谁吗？”

赵卿摇摇头。

“是一个青楼女子。真是可笑，我居然比不过一个青楼女子。”

赵卿道：“可我听说，沈家最后跟唐家结了亲家。”

唐修意点点头：“不错。我不甘心呀，我怎么能甘心呢？那段时间我像是一件任人观赏的展品，随意被人谈论指点着。他们说，我是多么多么的丑，才把自己的未婚夫吓到病危。”

赵卿道：“你并不吓人。”

唐修意声音逐渐激动：“是的，那个时候的我并不吓人，但是他们又说，说我有什么隐疾，说我定有不堪，不然不会把沈毅吓成那个样子。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沈唐两家必须结亲。赌上我作为人的尊严，沈毅必须娶我。”

赵卿问：“你做了什么？”

唐修意道：“我找到了宋神医，我求他帮我。后来他给了我一种药，叫圣颜丹。他跟我说过这个药可能会有副作用，但是我那个时候顾不了那么多，我不在乎什么副作用，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唐修意的神情逐渐癫狂。“吃了那个药之后，我每一天都在肉眼可见的变美。直到有一天，我出门采购药材的时候，路上的男人纷纷为我驻足，我便知道我回去的时候到了。我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告诉所有人我才是唐修意，之前的唐家二小姐不过是我的丫鬟，不过是想看看沈毅的真心。也就那一天，风向忽然就变了。所有人都在说沈毅忘恩负义，说沈毅不懂得珍惜。”

赵卿沉默着。

唐修意冷笑，“人，尤其是男人永远都只会站在美好的一边。但是不重要，我赢了。沈毅他迫于压力，找到我，说可以娶我。其实到这个时候，我还是有些敬佩他的，至少他有为心上人赌一把的勇气。结果呢？成亲那天，他居然告诉我，他娶我是真心的。真可笑，一个好色之徒而已，哪里来的真心。”

赵卿道：“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此刻唐修意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脸，她将那张爬满疤痕的脸凑到赵卿面前，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代价。”

赵卿道：“所以你回来杀了宋神医？”

唐修意道：“我没有杀他。普天之下只有宋清师能医治我的脸，我只是威胁他帮我恢复容貌。”

赵卿又问：“那他是怎么死的？”

“他是试药死的。”唐修意不悦的看着赵卿：“你不相信我。”

赵卿脸上并没有表情，她道：“现在我相信你。”

唐修意道：“之前不信。”

赵卿点头：“不信。”

唐修意道：“也难怪，你那位朋友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轻易相信我。”

赵卿道：“是的，我也相信他。”

唐修意问道：“那你现在是来杀我的？为你那位朋友的朋友报仇？”

赵卿拔出她的剑。

那是她师父送给她的剑。

现在这柄剑插在唐修意面前，剑端插入地下。此时剑的主人的手已经离开这把剑，但这柄剑仍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唐修意困惑的看着那把剑：“你不杀我？”

赵卿道：“我的任务是找到你。”

唐修意道：“现在你已经找到了，你要把我交给他们吗？”

赵卿发现唐修意在发抖。

她在恐惧。

一个因为容貌遭受过屈辱，分外在意容貌的人，要她以如此狼藉的模样去面对别人，尤其是还是男人，确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赵卿难得的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人的哀伤。她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并不是现在的样子。”

唐修意道：“宋清师研制了新的药，短暂的恢复了我的容貌。但是时间不长，只能维持半个月。我们一直在找延长时间的办法。”

赵卿道：“在把你交出去之前，我可以替你把药拿过来。”

人在委屈的时候总是容易落泪，譬如此时，她听了赵卿的话，眼眶便控制不住的湿润了。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谢谢你，但是副作用至少会持续三天，这三天里吃什么药都没有用。”

赵卿沉默了一会，然后道：“我替你守三天。”

唐修意不可置信的看着跟前的少女。明艳，美丽，还有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赵卿现在看起来很好看。

唐修意的心却沉下去，她低下头，终于忍不住再一次哭起来，“对不起。”

因为她的私心，把无辜的人拉进了和她一样的深渊。

赵卿不明白她为什么道歉，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

赵卿站起来，那柄剑被留在了原地。临走前赵卿对唐修意说道：“剑送你，如果有人说你丑，你就拿这把剑杀了他。”

唐修意愣了片刻，哭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