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洛阳风炉
断剑重缚,紧缚的布条下是参差识地后退了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根裹着布条的断棍,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
壮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露里只剩下林逸吞咽的声音、炉火的噼啪声和铁布摩擦金属的沙沙声。
一碗滚烫粗糙的糊糊下肚,一股久违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暂时压下了刺骨的寒意和钻心的疼痛。林逸放下空碗,碗壁上还残留着粘稠的糊糊痕迹。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那古怪的土腥味和苦涩感依旧在口中萦绕,但身体里那点几乎耗尽的力气,似乎随着这点热量,又挣扎着恢复了一丝。
他抬起头,看向铁师傅。炉火跳跃的光芒在那张棱角分明、布满汗渍油污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他依旧沉默地擦拭着铁锤,动作沉稳而专注,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铁师傅……”
林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因吞咽过快而有些沙哑,“小子林逸,多谢救命之恩,一饭之恩。”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行礼,却被右臂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拉扯着,动作有些踉跄。
铁师傅擦拭铁锤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算是回应。
林逸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可能不合时宜,但心中的疑团如同乱麻,不吐不快:“敢问铁师傅……您认识……那位给我羊皮卷的老僧?”他紧紧盯着铁师傅宽阔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铁师傅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棚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风箱残余气流微弱的嘶嘶声。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如同铜铃般、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落在林逸脸上。这一次,眼神不再锐利迫人,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苦、追忆、挣扎,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悲伤。
“认识?”
铁师傅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何止认识……”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林逸,投向棚外幽深破败的秋水巷,投向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三十年前……他也曾像你一样,满身是血,握着一把断剑,倒在这风炉前……”
林逸的呼吸骤然停止!三十年前!玄苦师祖!果然是他!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铁师傅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逸脸上,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那时,这洛阳城,还没这么破败……这‘风炉’,也不是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他比你伤得更重……也比你……更绝望。”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岁月的沧桑,“我把他拖进来,用同样的铁屑粉和金疮药,把他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就像今天对你一样。”
棚子里一片死寂。女孩也停下了拨弄炭火的动作,睁大了明亮的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林逸,小脸上充满了震惊和好奇。老秦佝偻的身影在里屋门帘后若隐若现,似乎也在无声地听着。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林逸的声音有些发颤。
铁师傅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指了指棚子角落里那个巨大的、沾满油污的铁柜:“他留下的东西……还在里面。”
林逸的心猛地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铁柜。
“但他最终走了。”铁师傅的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他心中的剑……断了,却放不下。他说……他要去寻一个能安放那把剑的地方。他去了少林……”铁师傅的目光再次落在林逸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现在,你又带着他留下的东西回来了……带着另一把断剑。”
铁师傅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逸心上!玄苦师祖的过往,与自己的遭遇,竟如此相似!断剑,绝望,风炉……然后是少林!如今,命运的轮盘转动,自己又回到了这个起点!玄苦师祖最终枯守藏经阁三十年,难道自己……也要走上同样的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宿命感攫住了他。
“那……师祖他……”林逸的声音干涩,他想问藏经阁的大火,想问玄苦师祖的生死,但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铁师傅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晦暗,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他没有回答,只是那无声的摇头,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更令人绝望。
棚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炉火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杂沓而嚣张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野的吆喝和肆无忌惮的笑骂声!
“姓铁的!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吧?”
“他娘的,磨蹭什么呢?皮痒了是不是?”
“哟,还多了个新面孔?哪来的小叫花子?晦气!”
几个穿着杂乱皮袄、敞着怀、露出胸口杂乱胸毛的汉子,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棚子下的光影里。为首一人,獐头鼠目,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抓痕,眼神凶狠而猥琐,腰间挎着一把无鞘的、带着豁口的短刀。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汉子,一个斜着眼,一个咧着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棚子里的一切。
林逸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那为首汉子脸上那道新鲜的抓痕……正是他之前在泥泞雪地里翻滚躲避疤脸张刀锋时,指甲无意间划破对方皮袄留下的!虽然换了衣服,但这张脸,林逸死也不会认错——正是北邙山脚,疤脸张手下那个眼尖的、喊出“官兵来了”的同伙!他们竟然追到了洛阳!追到了这秋水巷!
疤脸张的凶残刀锋、藏经阁的冲天火光、玄苦师祖生死不明的沉重……所有压抑的恐惧、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林逸猛地从矮凳上站起,动作牵扯到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右手下意识地、闪电般握住了斜插在包袱侧面那根紧缚着布条的断棍!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疤脸张的手下显然也认出了林逸!他脸上的猥琐瞬间被惊愕取代,随即是如同见了鬼般的扭曲和狂喜!
“妈的!是你这小杂种!”
他指着林逸,声音因激动而变调,“疤哥找得你好苦!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兄弟们!抓住他!疤哥重重有赏!”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闻言,眼中顿时冒出贪婪的凶光,怪叫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和匕首,如同两条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朝着林逸猛扑过来!刀锋在昏暗的棚子里划出冰冷的寒光!
“找死!”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在棚子里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