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螳螂捕蝉
地下世界的幽暗仿佛没有尽头。银霁载着林逸，沿着那条被岁月遗忘的古道沉默前行。依靠着玉石基座提供的星图碎片和林羿手中古灯那微弱却执着的指引，他们艰难地在一片片坍塌的废墟、错综复杂的溶洞和干涸的地下河床间辨认着方向。
《星火篇》残诀的效果比预想中更好。虽然进度缓慢，但林逸体内那近乎枯竭的经脉和丹田，确实在一丝丝地重新焕发生机。新生的力量不再是他原本修炼的少林功法，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贴近心灯本源、带着淡淡星辰气息的奇异能量，虽然微弱，却坚韧无比，如同岩缝中顽强生长的细草。他对古灯的掌控也愈发得心应手，不再动辄反噬自身。
银霁的状态也恢复了不少，周身银辉虽然不及全盛时期璀璨，却更加凝练内敛，奔跑起来悄无声息，如同一道流动的月光在黑暗中穿梭。它似乎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有着模糊的本能记忆，总能避开一些特别危险的能量乱流或脆弱易塌的区域。
然而，越是前行，古道沿途的景象就越是破败和诡异。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来越少，更多的是自然形成的、扭曲怪异的岩层。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淡淡的、如同硫磺混合着腐殖质的刺鼻气味。偶尔能听到远处黑暗中传来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和低沉的怪响，但或许是忌惮银霁的气息和古灯的光芒，并未有东西真正靠近。
他们仿佛正行走在文明与蛮荒、秩序与混乱的交界地带。
这一日，他们穿过一条异常狭窄、布满了锋利水晶簇的裂缝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空腔。
空腔的穹顶高得难以估量，隐没在彻底的黑暗之中。下方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死寂的黑色湖泊，湖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纹，倒映着不知从何处渗下的、零星分布的微光矿物，如同凝固的星空坠落湖底，给人一种极其诡异静谧的美感。
而在湖泊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如同上古巨兽骨骸般的建筑遗迹！
那似乎是一座早已坍塌的神庙或观测所。无数根巨大的、断裂的石柱歪歪斜斜地插在湖水中，支撑着仅存的小部分主体结构——一个半开放的、由黑色巨石垒砌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残留着一些早已风化的雕像基座，平台上则散落着一些奇异的、锈蚀严重的金属仪器残骸，似乎与星辰观测有关。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平台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用某种暗银色金属打造的复杂圆环装置，虽然布满了锈迹和伤痕，但整体结构尚且完整。圆环中心空空如也，但其造型……竟然与林羿怀中那盏青铜古灯的灯盏部分，有着惊人的、放大了数十倍的相似之处！
仿佛这里，曾经是用来安放一盏巨大无比的“灯”的基座！
林逸手中的青铜古灯，在此刻猛地发出了反应！
灯焰不再是平稳的指引，而是剧烈地跳动起来，光芒明显变亮，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渴望、悲伤与警惕的复杂情绪波动，笔直地指向湖心那巨大的暗银色圆环！同时，一直沉寂的玉石基座也微微发热，表面那些星辰图案闪烁不定，与古灯和远处的圆环产生强烈的共鸣！
“这里……是另一处节点？”林逸心中震动，伏在银霁背上低语。
银霁也停下了脚步，碧绿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这片死寂的湖泊和废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显然也感受到了此地的不同寻常和潜在的危险。它没有贸然踏足湖面，那漆黑的湖水给它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仿佛下面沉睡着什么。
就在林逸犹豫着是否要靠近探查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侧后方的黑暗裂缝中射出！目标并非林羿或银霁，而是他们身前不远处的湖岸地面！
咄咄咄！
几支造型奇特、尾部带着鲜艳翎羽、箭杆上刻着火焰符文的弩箭，深深钉入坚硬的岩石地面，箭身嗡嗡作响，瞬间爆开一小团赤红色的火焰，形成一道短暂的火焰屏障，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什么人？！”林逸心中一惊，猛地回头，剑根瞬间握在手中。银霁也发出警告的低吼，周身银毛炸起，护在林羿身前。
只见从他们来时的裂缝阴影中，鱼贯走出十余人。
这些人衣着统一，皆穿着赤红色的劲装，外罩暗红色斗篷，胸前绣着一朵燃烧的火焰云纹。他们行动迅捷，步履沉稳，眼神锐利，手中持着各式兵刃，大多是刀剑，但刃口隐隐泛着红光，显然都淬炼过特殊火属性功法。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面容精悍，目光如电，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炽热而霸道，显然修为不俗。
“赤阳宗办事！前方之人，留下手中灯盏，可饶尔等不死！”那为首的中年男子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羿怀中的青铜古灯，毫不掩饰其贪婪之色。
赤阳宗？林逸心中一凛。这是江湖上一个以修炼火系功法著称的二流门派，行事素来霸道，据说其镇派功法《赤阳真诀》修炼到高深境界，威力极大，但极易让人性格变得暴躁易怒。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深入地底的古道？而且目标直指古灯？
“此灯乃师门遗物，不便相赠。诸位请回吧。”林逸压下心中惊疑，沉声回应，同时暗暗运转《星火篇》，沟通古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银霁也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
“师门遗物？”
那赤阳宗头领嗤笑一声，眼神更加炽热，“小子，休要狡辩！此物散发出的纯阳源火之气，岂是你能拥有的？分明是上古遗宝，能者居之！识相的乖乖交出来，否则……”他话音未落，身后十几名赤阳宗弟子已然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手中兵刃红光大盛，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林逸心念电转。对方人数众多，为首者实力不明，而且似乎对古灯的特性有所了解，称之为“纯阳源火”。硬拼绝非上策。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呵呵呵……赤阳宗的诸位，吃相未免太难看了吧？”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如同滑腻的毒蛇，突然从另一个方向的黑暗水面上传来！
众人皆惊，循声望去。
只见那平滑如镜的漆黑湖面上，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飘来了一叶扁舟！舟身细长，漆黑如墨，与湖水几乎融为一体。舟头站着三个身影，皆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遮住了面容，周身气息阴冷飘忽，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为首一人微微抬头，露出斗篷下半张苍白消瘦的下巴和一张薄而无血的嘴唇，正发出令人不适的冷笑。
“影月盟？！”
林逸和那赤阳宗头领几乎同时失声，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
尤其是林逸，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影月盟的人竟然也追踪到了这里？！而且看起来，似乎比赤阳宗的人更早抵达，一直潜伏在侧！
“此物阴晦，合该与我圣盟有缘，岂是尔等修炼糙浅火功的蛮夫所能觊觎的？”那影月盟为首者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目光扫过赤阳宗众人，最后落在林逸身上，或者说，是他怀中的古灯上，那目光冰冷而贪婪，仿佛在看一件早已属于他们的物品。
赤阳宗头领脸色铁青，显然对“糙浅火功”和“蛮夫”的评价极为愤怒，但他似乎对影月盟极为忌惮，强压着火气道：“影月盟也要来插一手？此物分明蕴含至阳之气，与尔等阴诡之道何干？”
“至阳生至阴，阴阳相生相克，这等玄奥之理，岂是你能明白？”
影月盟首领轻蔑一笑，“此灯芯，我等志在必得。若不想赤阳宗今日全军覆没于此，便速速滚开！”
灯芯？他们争夺的目标，是古灯的灯芯？林逸心中一动，握紧了古灯。
“狂妄！”
赤阳宗头领终于按捺不住怒火，“我倒要看看你影月盟有何本事！布阵！赤阳焚天阵！”
他一声令下，十几名赤阳宗弟子立刻移动方位，手中兵刃红光大放，彼此气息相连，瞬间结成一个简易却炽热无比的战阵！灼热的气浪轰然爆发，将周围的阴冷空气都驱散了不少，湖岸边的岩石仿佛都要被烤红！
“冥顽不灵。”影月盟首领冷哼一声，并未见他们有何动作，那叶黑色小舟周围的黑水却突然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数条完全由阴影和湖水凝聚而成的、无声无息的触手猛地探出，如同毒蛇般噬向赤阳宗战阵！
大战瞬间爆发！
赤阳宗战阵火焰滔天，刀剑挥出带着灼热的烈焰刀罡剑气，与那些阴冷的阴影触手狠狠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剧烈腐蚀声响，红芒与黑气不断湮灭、爆炸，场面极其混乱！
然而，影月盟的手段显然更加诡异难防。除了操控湖水阴影，那三名黑袍人自身也如同鬼魅般飘忽不定，时而融入黑暗，时而闪现出击，手中施展着各种阴毒刁钻的暗器和功法，专门攻击赤阳宗战阵的薄弱环节和弟子心神，引得阵内不时传来闷哼和惨叫。
赤阳宗虽然人数占优，功法也克制阴邪，但在这种诡异的环境和对手面前，竟一时落了下风，只能勉强支撑。
林逸和银霁反而被暂时晾在了一边，成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鹬蚌相争的旁观者。
林逸心中念头急转。无论是赤阳宗还是影月盟，都是敌人。他们双方斗得两败俱伤才是最好。但此地诡异，湖心那圆环平台更是透着不祥，绝不能久留。
必须趁现在离开！
他拍了拍银霁的脖颈，低声道：“银霁，我们走！绕开他们！”
银霁会意，立刻压低身形，银辉收敛到极致，贴着湖岸的阴影，准备从战场边缘悄无声息地溜走。
然而，就在他们刚移动没几步——
“想走？留下灯芯！”
正在与赤阳宗头领缠斗的影月盟首领，竟似乎一直分心盯着他们！见他们要逃，立刻舍弃对手，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鬼影，悄无声息地滑过湖面，直扑林羿！同时，他袖中飞出一道幽蓝色的流光，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直取银霁的眼睛！正是那歹毒的蝶影镖！
与此同时，那赤阳宗头领也发现了林羿的意图，怒吼一声：“休想带走宝物！”竟然不顾身后影月盟弟子的攻击，强行劈出一道巨大的火焰刀罡，斩向银霁的前路！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
银霁暴怒咆哮，猛地人立而起，避开蝶影镖，银辉炸裂，一爪拍向那道火焰刀罡！
轰！
火焰与银辉碰撞，爆发出剧烈的能量冲击！
林逸被震得气血翻涌，险些从银霁背上摔下！他死死抓住银霁的毛发，另一只手握紧剑根，眼中闪过决绝！
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他猛地将古灯举起，不再顾忌消耗，全力运转《星火篇》残诀，将刚刚恢复的那点微薄的心灯之力，疯狂注入古灯之中！
“星火，燃！”
嗡——！
古灯灯焰骤然亮起！虽然远不如全盛时期，却凝聚出一道笔直的、带着淡淡星辰波动的金色光柱，并非攻击，而是猛地射向湖心那巨大的暗银色圆环！
他记得玉石基座与此地的共鸣！他要赌一把！赌这圆环还能产生反应！
金光及体的瞬间——
那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暗银色圆环，猛地一震！表面斑驳的锈迹簌簌落下，露出了底下复杂精美的星辰雕纹！环体内部发出低沉的、仿佛齿轮转动的机括声！
一道微弱却浩瀚的星辰光波，以圆环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瞬间扫过整个湖面！
正扑向林逸的影月盟首领和想要追击的赤阳宗头领，被这突如其来的星辰光波扫中，身形都是猛地一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动作瞬间变得迟缓，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而那些正在厮杀的两派弟子，以及湖中涌动的阴影触手，也全都受到了影响，动作变得混乱迟缓！
就是现在！
“银霁！走！”
银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四肢发力，银辉暴涨，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破了赤阳宗火焰刀罡的残余能量，朝着湖泊对岸的黑暗疾驰而去！速度快到了极致！
“可恶！”
“拦住他！”
影月盟首领和赤阳宗头领惊怒交加，拼命挣脱星辰光波的束缚，想要追赶，却已然慢了一步！
然而，就在银霁即将冲入对岸黑暗的刹那，异变再生！
那湖心的暗银色圆环在发出一道星辰光波后，竟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环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黯淡下去，甚至裂开了几道新的缝隙！
而随着圆环的黯淡，那股笼罩湖面的星辰力场瞬间消失！
同时，平滑如镜的漆黑湖面，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冰面，猛地剧烈震荡、破碎开来！
轰隆隆隆！
无数巨大的、扭曲的、完全由漆黑湖水和浓郁阴影凝聚而成的巨手、触手、乃至模糊的狰狞面孔，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深渊恶魔，从湖底疯狂涌出，铺天盖地地抓向湖面上的一切生灵！包括正在逃窜的银霁和林羿，也包括惊魂未定的赤阳宗和影月盟众人！
真正的灭顶之灾，此刻才刚刚降临！
银霁发出一声怒吼，将速度提升到极限，疯狂闪避着从四面八方抓来的阴影巨手！
林逸伏在它背上，紧紧抱住它，将古灯的光芒催发到极致，形成一个小范围的光罩，勉强抵御着阴影的侵蚀和灵魂层面的冲击！
身后，则传来了赤阳宗和影月盟弟子们凄厉绝望的惨叫和咒骂声，迅速被恐怖的湖水翻腾声和阴影嘶吼声所淹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真正的猎人，或许一直是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湖泊本身。
求生之路，再次变得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