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气味
他走了很久。
从山上下来以后,他走路的时候,耳朵一直醒着。
风过的声音。叶子落的声音。河水在左边流的声音。自己的脚踩在地上的声音。那些声音以前也有,但他从来没听过。现在听了,才知道它们一直都在。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知道,世界比以前多了一层。
那天,他走进一座城。
城不大,街道窄窄的,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他走在街上,闻见很多味道。
以前他也能闻见。但他从来没在意过。味道就是味道,从他鼻子前面经过,然后就消失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个老人让他学会听之后,别的东西也跟着醒了。
他走在这条街上,那些味道往他鼻子里钻。
烤东西的香味。花香味。人身上的汗味。角落里烂掉的菜叶味。他一样一样闻过去,发现每一样都不一样。
他停下来,站在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前面,闻了很久。
摊主在炸什么东西,油锅里滋滋响。那种香味从锅里飘出来,飘到他鼻子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发现自己想多闻一会儿。
他站在那儿闻着,忽然想起那个修女。
想起她身上有药味,有干草味,有那间屋子里腐烂的味道。那些味道他当时也闻到了,但没有在意。
现在他想起来,那些味道都在。在他心里,和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话,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记住”。
但他知道,那些味道没有消失。
他往前走,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巷子很安静,没有什么人。但他闻见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又香又涩,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顺着那个味道走。
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一条缝。那个味道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他推门进去。
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到处摆着瓶瓶罐罐,大大小小,各种颜色。有的装着水,有的装着粉,有的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把一个小瓶子里的东西倒进另一个瓶子里。
空走进去,站在他身后。
那个人没回头。他继续倒,继续调,动作很慢,很稳。
空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稳,一点都不抖。他把两个瓶子里的东西倒在一起,轻轻摇了摇,然后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空的视线落在那瓶子上。里面的液体是淡黄色的,在光里有一点亮。
那个人把瓶子放下,又拿起另一个瓶子,打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面闻。
闻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话。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空愣住了。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继续闻那个瓶子,闻完放下,又拿起另一个。
“你身上有很多味道。”他说,“金字塔的风。古罗马的硝烟。黑死病时期的焚尸味。中世纪修道院的熏香。还有——”
他停下来,慢慢转过身。
空看见了他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但眼睛——那双眼睛是闭着的。一直闭着。
但他面对着空。他的脸正对着空的脸。
“还有孤独的味道。”他说。
空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的孤独。是时间本身的孤独。”
那个人睁开眼睛。
空的呼吸停了。
那双眼睛——也是灰白色的。和那个坐在巷子里的老人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个人看着他。
“我看不见你。”他说,“但我闻得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空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很复杂,像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都沾在他身上一点。
“你身上,”他又闻了闻,“有很多时间。很多很多。你走了很久很久。”
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调他的东西。
“坐吧。”他说,“站着累。”
空在角落里坐下来。
那个人继续调那些东西。倒,摇,闻,放下。再倒,再摇,再闻,再放下。一遍一遍,很慢,很稳。
空看着他,看着那些瓶瓶罐罐,看着窗外的光慢慢移动。
后来那个人停下来,拿起一个空瓶子,走到一个角落里,从一个大罐子里舀出一点东西,倒进瓶子里。
他拿着那个瓶子走过来,在空面前蹲下。
“给你。”
他把瓶子递过来。
空伸手接住。瓶子里是透明的液体,看不出是什么。
“闻闻。”那个人说。
空把瓶子凑到鼻子前面,轻轻闻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那是什么味道?
他说不上来。不是香,不是臭,不是任何一种他闻过的东西。但那味道一进鼻子,他脑子里就浮起一些东西——
一个少年在夕阳下吹着什么。一个女人抱着襁褓往回走。一个老人坐在墓前说话。一个修女蹲在地上擦一张溃烂的脸。一个男人蜷在墙角发抖。一个画师对着空画布发抖。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老人说“你会有脸的”。一群人在静默中听沙槌里的雨声。
那些东西,一个一个,从他脑子里浮起来,像河底的石头浮上水面。
他拿着那个瓶子,很久很久,没有放下。
“你闻到了什么?”那个人问。
空张了张嘴,想说那些东西,但说不出来。
“不用说出来。”那个人说,“闻到就行。”
那天下午,空一直坐在那儿,闻那个瓶子里的味道。
他闻了很多次。每一次,那些东西都会浮起来。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但都在。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
他只知道,这个味道里,有他走过的所有地方,有他遇见的那些人。
傍晚的时候,那个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是什么味道?”空问。
“是记忆。”那个人说。
空不懂。
“我调了一辈子香水。”那个人说,“刚开始是想调出好闻的味道。后来发现,最好闻的味道,不是花,不是果子,是——”
他停下来。
“是你忘不掉的那些东西。”
他看着空的方向,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好像能看见什么。
“你闻到的,是你自己。”
那天夜里,空没有走。
他坐在那个小房间里,闻那个瓶子,一遍一遍。
那个味道里,有少年。有女人。有老人。有修女。有发抖的男人。有画画的画师。有说“你会有脸的”的那个老人。有山上的那些人。还有——
他自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那是他走了这么久,第一次闻到自己。
天亮的时候,那个人又开始调东西。空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我要走了。”他说。
那个人没停下手里的活。
“那个瓶子,你带着。”他说。
空低头看手里的瓶子。
“没味道了。”他说。
“闻完了?”那个人问。
“嗯。”
“那就装新的。”
空不懂。
“你还会遇见很多人。”那个人说,“每遇见一个,就往里装一点。装满了,再闻。”
他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朝向空。
“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是谁。”
空走出那个小房间,走进巷子里。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站在门口,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空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握着那个小瓶子,一只手伸进怀里,摸那个小人。
瓶子是空的。小人是热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知道,他在一点一点,把自己装进去。
很多年以后,他会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会是他遇见的第九个人。
第一个是吹声音的少年。第二个是追襁褓的女人。第三个是在墓前说话的老人。第四个是擦脸的修女。第五个是蜷在墙角发抖的男人。第六个是对着空画布发抖的画师。第七个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什么都能看见的老人。第八个是山上那个摇沙槌的老人。第九个是他。
空不知道自己还会有多少个。
但他知道,那个小瓶子,他会一直带着。
装着遇见的人。装着走过的地方。装着那些忘不掉的东西。
等装满了,再闻。
那时候他就会知道,他是谁。
那条河还在流。
他还在走。
掌心的纹路,又多了一条。
怀里的小人,还是热的。
手里的小瓶子,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