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空画布
他走了很久。
那个蜷在墙角发抖的男人,一直在他心里。不是沉在河底的那种在,是浮在水面上的那种在——他走路的时候会浮上来,停下来的时候也会浮上来,夜里躺着望天的时候,浮得最厉害。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男人没有让他嘴角动,没有让他攥紧拳头,没有让他眼睛出水,没有让他想伸出手。那个男人只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但沉下去的东西,比浮上来的更重。
他一直在想那种重。
那天,他路过一座城。
很大,有很多房子,很多人走来走去。和那些安静得没有人的村子不一样,这里到处都是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唱歌。
空站在街边,看着这些人走过去。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他的身体穿过他们,像穿过空气。他是透明的,他们不知道。
他一直往前走,走到一个巷子口。
巷子很深,很暗,和外面热闹的街道不一样。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进去。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巷子尽头,有一扇门。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
他推门进去。
是一个房间。很大,很乱,到处都是纸、笔、颜料、画布。有的画布上画着东西,有的画布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空画布上,白的刺眼。
房间中间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头发很长,衣服上沾满了颜料。他站在一张空画布前,一动不动。
空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他的脸。
那是一种空没见过表情。眼睛睁得很大,像要把那张空画布吃进去。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下巴绷着。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一种抖,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但冲不出来。
空看着那张空画布。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在看什么。
那个男人在那儿站了很久。
太阳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他一直站着,一直看着那张空画布,一直抖。
空也站着,看着他。
后来那个男人动了。他抓起一支笔,蘸上颜料,朝画布伸过去。
笔尖离画布还有一寸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笔尖在那一寸的距离上晃,颜料滴下来,落在脚边。
他慢慢把笔放下。
然后他开口说话。
“……我看不见。”
他的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的。
“我看不见它。”
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看那张画布,还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男人又站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转过身,朝房间另一个角落走去。那里堆着很多画,画框朝里,看不见画的是什么。他蹲下来,翻那些画,翻出一张,举起来看。
空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那张画。
画上是一个人。一个女人。脸很瘦,眼睛很大,望着某个方向。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
那个男人看着那张画,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看见过她。我画过她。但现在——”
他把画放下,站起来,走回那张空画布前。
“现在我看不见了。”
他又开始抖。
那天夜里,那个男人没有睡。
他一直坐在那张空画布前,望着它,不说话。空坐在角落里,望着他。
月亮升起来,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画布上。白的变成银白的,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个男人忽然开口。
“你知道什么是灵魂吗?”
空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在问谁。房间里只有他们俩,但那个男人看不见他。
那个男人没等人回答。他自己继续说:
“我画了二十年。画人,画脸,画眼睛,画手,画他们站着坐着躺着的样子。我以为我在画他们。后来我发现——”
他停下来,很久。
“我发现我画的只是皮。是肉。是骨头。是衣服。是光线落在脸上的影子。不是他们。”
他看着那张空画布。
“我看不见他们的灵魂。所以我画不出来。”
他把脸埋进手里。
“我想看见。我想看见一次。只要一次。”
空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
他不知道他说的“灵魂”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说的“看见”是什么。但他听着那个男人的声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跳。
不是心跳。他的心脏一直在跳。是另一种跳。更深,更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门。
他想起那个吹声音的少年。想起那个追襁褓的女人。想起那个在墓前说话的老人。想起那个擦脸的修女。想起那个蜷在墙角发抖的男人。
他们都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想出来。
第二天,那个男人又开始画。
他换了一张新画布,蘸上颜料,对着空白的布,一笔一笔地画。
空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颜色落在布上。
红的,黄的,蓝的,黑的。一团一团,一道一道,一片一片。有时候像人,有时候不像。有时候能看出脸,有时候只有色块。
那个男人画了一整天。他的手一直在抖,但他不停。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停下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张画。
空的视线也落在上面。
他看不懂那是什么。但他看着那些颜色,那些线条,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胸口那个敲门的东西,敲得更响了。
那个男人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另一种笑,像哭,又不像哭。
“还是看不见。”他说。
他坐在地上,望着那张画,很久很久。
“但我画了。”他说,“我画了。”
空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为什么,也想笑。
他不知道想笑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看着那个男人坐在地上望着画的样子,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裂开一条缝。
那条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那是好的。
他在那个房间待了三天。
三天里,那个男人一直在画。画完一张,换一张。画完一张,换一张。有时候画到一半撕掉,有时候画完烧掉,有时候画完就扔在一边,不再看。
空一直站在旁边看。
他看着那些颜色落在布上,看着那些线条从无到有,看着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那个男人的手下一点点成形。
他不知道那些画好不好。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画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看着那些画,胸口那个敲门的东西,一直在敲。
第三天傍晚,那个男人画完一张画,忽然转过身。
他面向空站着的地方。
空愣住了。
那个男人看着他——不是看那个方向,是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对上空的,像那个修女最后看他的那一次。
“你是谁?”那个男人问。
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男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我看见你了。”
空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我看不见你的脸,”那个男人说,“但我看见你。”
他伸出手,朝空的方向,在半空中停住。
空看着那只手。离他很近,很近。他想伸出手,碰一下。
但他没有。他怕手会穿过。
那个男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
“你也是空的。”他说。
他转过身,走回画架前。
空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那天夜里,空坐在房间外面,靠着墙,望着天。
他一直在想那个男人的话:你也是空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想起自己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灰白。想起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想起自己沿着河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要找什么。
他想起那些让他停下来的人。
那个少年。那个女人。那个老人。那个修女。那个男人。
他们都让他心里多了什么东西。
但现在,有人说他是空的。
空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已经很多了。数不清。他不知道那些纹路是什么时候多的,多了多少。
但他知道,他还是空的。
心里装着那么多东西,还是空的。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推开门。
那个男人还在画。他画了一夜,眼睛红着,手还在抖。新的一张画布上,画着一个人。
空的视线落在上面。
那个人没有脸。
只有轮廓。一个站着的轮廓。脸的地方是空的,白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男人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张画。
“这是你。”他说。
空看着那张没有脸的人,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他没有回头。
但他走得很慢。
他走了很久。
那个没有脸的人,一直在他心里。和他心里那些笑容、声音、火、背影、手、看不懂的表情、灰,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脸。
他只知道,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他忘不掉:
我想看见一次。只要一次。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想看见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也想看见。
想看见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想看见。
很多年以后,他会知道那个男人在找什么。
他会知道什么叫“灵魂”。
他会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对着空画布发抖。
但那时候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男人是他见过的,第六个让他停下来的人。
第一个是吹声音的少年。
第二个是追襁褓的女人。
第三个是在墓前说话的老人。
第四个是擦脸的修女。
第五个是蜷在墙角发抖的男人。
第六个是他。
他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个。
他只知道,他还在走。
那些忘不掉的东西,越来越多。笑容。声音。火。背影。手。看不懂的表情。灰。还有那句“我想看见一次”。
它们都在他心里,沉在那儿,有时候浮上来,让他走慢一点。
他不知道它们合在一起是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那大概就是他要找的。
那条河还在流。
他还在走。
掌心的纹路,又多了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