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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旅人:溯行者

共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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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伸出的手

他走了很久。

久到那个坐在石头前说话的老人,也沉进了河底,和其他人一起。笑容。声音。眼睛。背影。它们都在,沉在那儿,偶尔会在走路的时候浮上来,让他走慢一点。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知道,他现在走路,比以前慢多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走几步,就会想起什么。

想起那个少年在夕阳下吹出声音的样子。想起那个女人抱着襁褓往回走的背影。想起那个老人对着石头说话的侧脸。

然后他就会慢下来。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是慢下来,然后继续走。

那天,他路过一个村庄。

村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人在路上走,没有孩子在玩,没有烟从屋顶升起来。他站在村口,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说话声。很轻,从村子深处传出来。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

村子里的房子都关着门,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他走过一间又一间,最后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子前。

门开着。

他往里看。

屋子里没有家具,只有地上铺着一些干草。干草上躺着人,好几个,看不清是男是女。他们躺着不动,但都还活着——胸口在起伏,眼睛睁着,望着屋顶。

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

不是他们。是一个穿灰袍子的女人,蹲在一个人身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什么。

空走近一点,看清了。

她擦的是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不是一张脸,是一团东西,红的、肿的、烂的,有的地方在流脓,有的地方结着痂,有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有骨头。

他见过很多死人,很多伤,很多可怕的东西。在河里,它们流过无数次。

但这不是在河里。这是在屋子里,在眼前,在他三步之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布擦过那团东西。看着那个躺着的人,眼睛睁着,一动不动,像一具已经死了很久的尸体,但胸口还在起伏。

他看着那个穿灰袍子的女人,她的手没有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是那种——那种他看着看不懂的表情。她不嫌弃,不躲,不皱眉。她只是擦,慢慢擦,把那团东西上流出来的东西擦掉。

她擦完一个,站起来,走到另一个身边,蹲下,继续擦。

屋子里有四个人。她一个一个擦过去,擦完脸,擦手,擦那些露在外面的、已经看不出原来样子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只有布擦过皮肤的声音,很轻,很轻。

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他不知道那些人得了什么病。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把门钉死,离得远远的。

他只知道,他看着她的手,慢慢产生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是那个笑容让他嘴角动的那种,不是那个声音让他胸口起波纹的那种,不是那个追襁褓的女人让他攥紧拳头的那种,也不是那个老人让他眼睛流出水来的那种。

是一种新的东西。

他想——

他想——

他想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他想伸出手,帮她擦。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他不知道这个想法从哪儿来,要去哪儿。它就在那儿,在他胸腔里,让他站不住,让他想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门口。

空停住。

她没有看他。她看的是门口的方向,但她的眼睛没有焦点。她只是抬着头,望着空站着的地方,望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擦。

空没有再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天黑,一直到她擦完四个人,站起来,走到墙角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还在那儿。

那天夜里,他坐在屋子外面,靠着墙。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呻吟,没有说话,没有声音。他不知道那些人睡着了还是死了。他只知道,那个穿灰袍子的女人在里面,靠着另一面墙。

他坐在外面,望着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他见过无数次。但今晚的星星,好像和以前的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它们还是一样的亮,一样的一闪一闪。但他看着它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走。

他想等天亮。想再看一眼她擦脸的样子。想再看一眼她的手。想再看一眼那个他看不懂的表情。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是不想走。

天亮的时候,她出来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她的眼睛望着前方,脸上还是那种他看不懂的表情。她走到村子另一头,进了一间屋子,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走回那间小屋,推开门,又进去了。

空跟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她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几块干粮,分给那四个人。他们躺着,接过去,慢慢嚼。她自己也拿出一块,坐在干草上,慢慢嚼。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空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追襁褓的女人。想起她跪在地上抱着襁褓的样子。想起她往回走时,抱着襁褓的手,攥得那么紧。

这两个人,不一样。但又有一样的地方。

他不知道一样的是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嚼干粮,看着阳光落在她灰袍子上,看着她的手。

他想伸出手。

但他没有。他知道手会穿过。试过很多次了。每一次,他想触碰什么的时候,手都会穿过。那个追襁褓的女人,那个坐在石头前说话的老人,都穿过。

他不想再试了。

他只是在心里,伸出手。

后来她吃完了,站起来,又开始擦。

空站在门口,看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他一直在那儿,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团东西,看着那个他看不懂的表情。

傍晚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

空让开一步,但她没有看他。她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今天早上在想,”她说,“如果我得这个病,会怎么样。”

空愣住了。她在说话——但她在对谁说?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她。但她看不见他。

“后来不想了。”她说,“想也没用。他们在就行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空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他们在就行了。”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听着,胸腔里那个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又坐在外面,靠着墙。

他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想她的手。想她的脸。想那个他看不懂的表情。

他想不明白。

但他发现,他心里那个装着笑容、声音、眼睛、背影的地方,又多了一样东西。

是她的手。

是她说的话。

是那个他看不懂的表情。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叫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在那个村子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就做一件事:站在门口,看她。

看她擦脸,看她喂水,看她嚼干粮,看她靠着墙睡觉。看她白天走来走去,夜里坐着不动。

第三天傍晚,她走出来,站在门口,望着远处。

“我要走了。”她说。

空心里一紧。他不知道“一紧”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不想听这句话。

“他们好了。”她说,“不会传染了。我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村外走去。

空跟在后面。

他跟着她走过村子,走过田野,走到一条小路上。她一直走,没有回头。

他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她停下来,坐在路边。空也停下来,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靠着树,闭上眼睛。

空望着她,很久很久。

他想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肩膀。想让她知道,有人在跟着她。有人在看着她。有人——

他不知道“有人”后面应该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一个人走。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站起来,继续走。

空继续跟着。

他跟了一天,两天,三天。

她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有时候会停下来,听听鸟叫。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站着,望着远处。

空跟着她,看着她做这些事。

他不知道她要去哪儿。不知道她说的“下一个地方”在哪儿。他只知道,他不想停下。

第四天,她走到另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也和那个村子一样,安静,没有人。她走进去,找到一间小屋,推开门,里面也有人躺着。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开始擦。

空站在门口,看着。

他又站了三天。

然后她走了,他又跟着。

他不知道跟了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一直在她后面,不远不近,能看见她的背影就行。

她去了很多村子。每一个都一样——安静,没有人,屋子里躺着人。她蹲下来,擦,喂,嚼干粮,走。

她从来不看身后。

空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有人在后面。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但不在意。

他不在意她知不知道。

他只想跟着。

有一天,她走到一条河边。

空愣住了。

那是他一直在走的那条河。他沿着河走了那么久,从来没有遇见过别人也走到河边。

她站在河边,望着河水,很久很久。

空站在她身后,也望着河水。

河水里流过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看她。

后来她转过身。

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晚了。

她看着他。

是真的看着他。她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

“你一直跟着我。”她说。

空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能感觉到。”她说,“很久了。”

空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干什么?”她问。

空想了很久,慢慢抬起手。

他想指那个笑容,指那个声音,指那双眼睛,指那个背影,指她的手,指他说不出来的所有东西。但他不知道该指哪儿。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弯一点点。

“你也不知道。”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望着河。

空站在她旁边,也望着河。

河水在流。流过他们站的地方,流过那些村子,流过那个吹声音的少年,流过那个追襁褓的女人,流过那个坐在石头前说话的老人。

流过很多他见过的人,很多他没见过的人。

她忽然说:“我要走了。”

空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她望着河。

“那边,”她指了一个方向,“还有人在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空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走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别跟着了。”她说。

空看着她。

“你自己也有路要走。”她说。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空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自己也有路要走。

他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儿。

但他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沿着河走了。

从遇到她那天起,他就没再走那条河。

他一直跟着她。

现在她不让他跟了。

他站在河边,望着河。河水在流。他沿着河走了那么久,遇见了那么多人,最后都沉进河底,只剩下一些忘不掉的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又多了一条纹路。他不记得是哪一天多的。也许是跟着她的某一天。

他握了握拳头。

那些忘不掉的东西,都在里面。

笑容。声音。眼睛。背影。她的手。她的话。那个他看不懂的表情。

他不知道它们合在一起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还会继续走。

不是沿着河走。是沿着她指的那个方向——不是去她那儿,是去他自己的路。

他抬起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

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迈出一步。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路。

但他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