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看见的人
他走了很久。
那个画师的话,一直在他心里。
“你也是空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已经很多了。每一次遇见,都留下一道。那些纹路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刻在他手上。
但手里面呢?
他心里装着那么多东西——笑容,声音,火,背影,手,看不懂的表情,灰,还有那句“我想看见一次”。它们都在那儿,沉甸甸的,有时候浮上来,让他走慢一点。
但他还是空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走到一座城。
城很大,到处都是灯。红的,黄的,圆的,方的,挂满了每一条街。灯下走着很多人,笑着,说着,挤来挤去。
空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他的手穿过他们的袖子、衣角、肩膀,像穿过风。
他慢慢往前走,走到一条巷子口。
巷子里人少一点,灯也少一点。他看见巷子深处有一个人,靠着墙坐着。
是个女人。很老,头发全白了。她闭着眼睛,脸朝向前方,脸上带着一种很安静的表情。
空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没睁眼。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空正要转身离开,她忽然开口。
“站了很久了。”她说,“坐下歇歇吧。”
空愣住了。
他低头看她。她还是闭着眼睛,脸朝向前方,但那个方向——正是他站着的地方。
他慢慢蹲下来,坐在她旁边。
“你能看见我?”他问。
她没回答。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在听什么。
“你身上,”她说,“有很多声音。”
空不懂。
“走路的声音。很多很多走路的声音。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跑,有的在爬。你走了很久很久。”
她睁开眼睛。
空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看着他。是真的看着他。她的脸正对着他的脸,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对着他的眼睛。
“我看不见,”她说,“但我‘看见’的比谁都多。”
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
“你身上什么都没有。”她说,“又什么都有。像……”
她想了想。
“像一个空杯子。等着被人倒满。”
空坐在她旁边,很久没有说话。
街上的人声远远的,灯光明晃晃的,照不到巷子里。巷子里只有他们俩,和她那句话。
一个空杯子。等着被人倒满。
他想起那个画师说的“你也是空的”。想起自己醒来时的那片灰白。想起沿着河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找什么。
但现在,有人说他是在等——等着被倒满。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纹路,是倒进来的东西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走。
她坐了很久,他也坐了很久。
后来她动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他。
“给你。”
空接过来。是一个木头做的小人,很粗糙,只有人的形状,没有脸,没有衣服,什么都没有。
“我自己刻的。”她说,“刻了很多年。以前能看见的时候,刻得像一点。后来看不见了,就刻成这样。”
空看着那个没有脸的小人,想起那个画师画的没有脸的人。
“它没有脸。”他说。
“它有。”她说,“你看不见。”
空看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他还是看不见脸。
“你闭上眼睛。”她说。
空闭上眼睛。
“用手摸。”
他把小人握在手心里,用指腹慢慢摸。头,身子,胳膊,腿。木头被他摸得光滑了一点,有一点温。
“看见了吗?”她问。
空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这叫不叫“看见”。
但他摸到了。那个小人,在他手心里,有形状,有温度,有他摸得着的一切。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小人。
还是看不见脸。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在他手里。
那天夜里,他没有走。
他坐在她旁边,听她说话。
她说了很多。说她年轻的时候能看见。看见灯,看见花,看见人的脸。说后来眼睛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说刚开始很难,后来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之后,”她说,“才真的开始看见。”
空不懂。
“以前用眼睛看,看见的是样子。现在用别的看,看见的是……”她想了想,“是里头的东西。”
“里头的东西?”
“你刚才摸那个小人。你摸到了什么?”
空想了想。“木头。热的。圆的。长的。”
她笑了。
“你摸到的,是小人吗?”
空愣住了。
“你摸到的是木头。”她说,“木头的样子。不是小人的里头。”
她伸出手,朝空的方向。
“我能摸到你吗?”
空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上。
她的手很凉,很干,骨节分明。她摸得很慢,从手背摸到手腕,从手腕摸到胳膊,从胳膊摸到肩膀。
摸到他脸的时候,她停住了。
“你没有脸。”她说。
空心里一紧。
“和那个小人一样。”她继续说,“不是没有。是……还没长出来。”
她的手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在等。”她说,“等一个能让你长出脸的人。”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要走了。”她说。
空也站起来,看着她。
她朝巷子外面走。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个小人,你留着。”她说。
空低头看手里的小人。那个没有脸的小人。
“你会有脸的。”她说。
她转过身,慢慢走远。走出巷子,走进人群里,消失在那些红的黄的灯后面。
空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低头看那个小人。没有脸,但在他手心里,有温度。
他忽然想起那个吹声音的少年。想起那个追襁褓的女人。想起那个在墓前说话的老人。想起那个擦脸的修女。想起那个蜷在墙角发抖的男人。想起那个对着空画布发抖的画师。
他们都给他留下过什么。
笑容。声音。火。背影。手。看不懂的表情。灰。那句“我想看见一次”。
这个老人给他留下的,是一个没有脸的小人,和一句话:
你会有脸的。
他把小人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里有点烫。
他不知道是人的体温,还是别的什么。
他继续走。
走得比之前慢。走几步,就会摸一摸怀里那个小人。确认它还在。确认它还有温度。
他想看见。
看见自己长出脸的那一天。
很多年以后,他会知道那个老人是谁。
她会是他遇见的第七个人。
第一个是吹声音的少年。第二个是追襁褓的女人。第三个是在墓前说话的老人。第四个是擦脸的修女。第五个是蜷在墙角发抖的男人。第六个是对着空画布发抖的画师。第七个是她。
他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个。
但怀里那个小人告诉他:你会有脸的。
他等着那一天。
那条河还在流。
他还在走。
掌心的纹路,又多了一条。
怀里的小人,又多了一点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