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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旅人:溯行者

共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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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天亮之前

他走了很久。

从那个修女消失的方向转过身,他走了另一条路。不是河边的路,是随便选的一个方向。他不知道通向哪里,只是走。

走了一段时间,他又看见了那条河。

它一直在那儿,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遇到它。他不再奇怪了。他沿着河走,像以前一样,但走得比以前慢,比以前容易停下来。

停下来的时候,他会想起一些人。

那个吹声音的少年。那个追襁褓的女人。那个在墓前说话的老人。那个擦脸的修女。

他们都在他心里,沉在那儿,不沉到底,也不浮上来。就在那儿,在他走路的时候,时不时地,让他慢下来。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是继续走。

那天,他路过一个地方。

天快黑了。他看见前面有一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排着队,慢慢地走。不是送葬的队伍,那些人没有低头。他们抬着头,望着前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过。

他们走进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门在人群后面关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空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正要继续走,忽然听见另一个方向有声音。

是喘气的声音。很重,很急。

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墙角下,蜷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和别人一样的衣服,但很脏,很破。他缩在墙角,抱着头,身体在抖。

空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男人没有抬头。他一直在抖,一直在喘,嘴里在说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空蹲下来,凑近一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一直重复这两个字。空听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站起来,想走,但不知道为什么,脚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男人。

天越来越黑。那个男人一直缩在墙角,一直发抖,一直说那两个字。空一直站在那儿,看着他。

后来月亮升起来了。

那个男人不抖了。他慢慢抬起头,望着月亮,很久很久。

空看着他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没有什么特别。但他的眼睛——空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双眼睛。不是那个追襁褓的女人的那种火,不是那个墓前老人的那种空,不是那个修女的那种看不懂。是另一种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望着下面。

那天夜里,那个男人没有动。他靠在墙上,望着月亮,一动不动。

空坐在他对面,也望着月亮。

他不知道这个人在等什么。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蜷在这儿,为什么发抖,为什么说那两个字。他只是坐着,望着月亮,偶尔看一眼那个人。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

天快亮了。

那个男人忽然动了。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那个大院子的方向走去。

空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男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他走几步,停一下,然后再走。空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膀在抖。

走到大门口,男人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太阳从东边露出一点点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低着的头上。

然后他抬起手,敲门。

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男人走进去。

空站在门口,想跟进去,但脚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进去。他不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个男人走进去的样子,让他想起什么。

想起那个追襁褓的女人。

想起那个在墓前说话的老人。

想起那个擦脸的修女。

他们都一样——都是走向什么地方,都是做他们必须做的事。但他们又不一样。那个女人追的时候,眼睛里是火。那个老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是空。那个修女擦脸的时候,眼睛里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个男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的那种没有。是另一种没有。像火已经烧完了,只剩下灰。

空在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那扇门开开关关,有人进去,有人出来。那个男人没有出来。

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等。

他只是等。

第二天,那个男人没有出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有一个女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望着天,很久很久。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的衣服和那个男人一样,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从墙那边传过来的。声音很轻,很远,但他能听见。

“他去了。”

另一个声音:“我知道。”

“他说……”

“说什么?”

“他说他没办法。”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第一个声音说:“谁有办法呢。”

空站在墙外,听着这些话。他不知道他们在说谁。但他忽然想起那个蜷在墙角发抖的男人。想起他说了一夜的那两个字:怎么办。想起他走向这扇门的样子。

他想起那个男人眼睛里,那种火已经烧完了的灰。

他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但他隐隐知道,那扇门后面,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天夜里,他没有走。

他坐在墙外,靠着墙,望着天。

星星和以前一样,一闪一闪的。但他看着它们,心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那个修女让他动的那种,也不是那个老人让他眼睛出水的那种。是一种新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在想那个男人。想他蜷在墙角发抖的样子。想他看着月亮的样子。想他走向那扇门的样子。

想他眼睛里那种灰。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知道,他心里那个装着笑容、声音、火、背影、手、看不懂的表情的地方,又多了一样东西。

是那个男人的眼睛。

是那种灰。

他闭上眼睛,那个男人就在眼前。蜷着,抖着,望着月亮,然后站起来,走向那扇门。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东西和其他那些不一样。

它不让他胸口发紧。不让他眼睛出水。不让他想伸出手。

它让他——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它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一直沉,一直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坐在墙外,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

但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一直在想那个男人。想他最后走向那扇门的样子。想他眼睛里那种灰。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在想。

他只是想。

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大院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条河,还在左边流。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又多了一条纹路。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多的。

他看着那条新的纹路,想起那个男人,想起那扇门,想起墙那边传来的话。

他想起那句话:谁有办法呢。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觉得,这句话很重要。比很多话都重要。

他握了握拳头,继续走。

很多年以后,他会知道那个男人做了什么。

他会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他会知道那种眼睛里只有灰的人,经历过什么。

但那时候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男人是他见过的,第五个让他停下来的人。

第一个是吹声音的少年。

第二个是追襁褓的女人。

第三个是在墓前说话的老人。

第四个是擦脸的修女。

第五个是他。

他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个。

他只知道,他还在走。

那些忘不掉的东西,越来越多。笑容。声音。火。背影。手。看不懂的表情。灰。还有那句“谁有办法呢”。

它们都在他心里,沉在那儿,有时候浮上来,让他走慢一点。

他不知道它们合在一起是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那大概就是他要找的。

河水一直在流。

他一直在走。

掌心的纹路,又多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