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匣影
线一:诏狱地字丙巳号房
黎百户的脸色比诏狱的墙壁还要阴沉。鼠洞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秽臭,番子用挠钩掏了半天,只掏出些污泥烂草,哪里还有“丙巳”钥匙的影子?柳含烟被新一轮的“杏花雨”鞭笞得奄奄一息,吊在半空的身体如同破败的玩偶,意识在剧痛与昏迷的边缘沉浮,却始终咬紧牙关。
“好!好一个硬骨头!”黎百户怒极反笑,眼中却闪烁着更加危险的光芒。他捏着那张泛黄的“白鹿书院藏书阁”舆图残片,如同捏着最后的王牌。“既然钥匙没了,那这‘白鹿书院’,就是唯一的线索!嘉靖三年烧成白地?哼,张砚之临死还念念不忘,顾炎明拼死也要护着这丫头……此地必有蹊跷!”他猛地转身,厉声下令:“给本官撬开她的嘴!白鹿书院旧址在何处?有何隐秘?不惜一切代价!还有,立刻派人去查!所有与白鹿书院有关的旧档、故老,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给本官挖出点东西来!”
新的刑罚工具被抬了进来,带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柳含烟模糊的视线捕捉到那狰狞的形状,心底一片冰凉。白鹿书院……父亲临终前模糊的呓语似乎又响在耳边,与张砚之焚书时的目光重叠。她不能死在这里。钥匙虽失,但书,还在染坊暗窖里!还有顾炎明……周明远……一丝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痛苦中顽强地摇曳。她必须熬下去,熬到……那个渺茫的可能。
线二:城隍庙市,旧书摊旁
周明远像只受惊的耗子,在庙市喧嚣的人潮缝隙里躲藏了一整天。褐衫番子的身影时隐时现,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如同催命符。直到暮色四合,摊贩收市,人潮渐散,他才敢借着昏暗的天光,佝偻着腰,像真正的乞丐一样,溜回旧书摊。
那堆故纸还在!他心脏狂跳,迅速拨开上面覆盖的烂书,手指触到冰冷油滑的布包扁匣还在!他一把将其紧紧搂入怀中,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冰冷的触感却让他打了个寒噤。此地不可久留!他环顾四周,迅速将扁匣塞进破烂的衣襟深处,用草绳胡乱捆紧,然后一头扎进庙市旁边迷宫般曲折的、污水横流的小巷。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打开这个夫子用命换来的匣子!
线三:臭水巷暗室,次日清晨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肉焦糊和刺鼻药味的恶臭弥漫在狭小的暗室里。顾炎明感觉自己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又像在冰窟中沉沦。右腿的剧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胀和灼热,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薛一贴那张干瘦、带着几分惊疑不定的脸。
“嘿!爷,您……您可算醒了!”薛一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这命,可真够硬的!烧了整整一天一夜,阎王爷都不收啊!”
顾炎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发不出声音。他试着感知右腿,除了沉重和一种怪异的麻木,竟感觉不到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了!他猛地低头伤口被厚厚的、漆黑如墨、散发着浓烈异味的药膏覆盖着,边缘似乎……结了一层厚厚的硬痂?
薛一贴赶紧递过一碗浑浊的温水,眼神闪烁:“喝了喝了!‘夺命续骨膏’霸道,但也神效!您看,毒火压下去了不是?就是这腿……”他顿了顿,观察着顾炎明的反应,“筋脉怕是损了,以后走路,少不得要……费点劲了。”
跛了?顾炎明心头一沉。但比起死亡,这已是万幸。他接过碗,大口灌下,冷水刺激着喉咙,带来一丝清醒。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怀中衣襟内侧那里空空如也!缝线被割开了!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死死钉在薛一贴脸上!
薛一贴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强笑道:“爷……您找什么?您被送来时,身上就这点散碎银子和那串珠子……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从旁边脏兮兮的案台上拿起那枚被血污浸透的椰壳手串,“这个,您收好!”
顾炎明没有接。他撑着身体坐起,虽然虚弱,但那股在锦衣卫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小小的暗室空气都凝滞了。“钥匙。”他的声音嘶哑,却冰冷如铁,“我的钥匙。交出来。”
薛一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眼珠乱转,支吾道:“什……什么钥匙?小的没见过啊……”
“你趁我昏厥,割开我衣襟拿走的钥匙。”顾炎明一字一顿,眼神扫过薛一贴下意识护住的腰间,“黄铜,‘丙巳’齿纹。现在,立刻,交出来。否则……”他目光落在薛一贴摆弄药材的、生锈的小刀上,“我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夺命’。”
杀意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浇透了薛一贴。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重伤的男人,有无数种方法让他生不如死。他脸色惨白,抖抖索索地从贴身最里层的暗袋里,摸出那枚冰凉的“丙巳”钥匙,颤声道:“爷……爷息怒……小的……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他此刻无比后悔自己那点贪婪的念头,这钥匙带来的不是富贵,是催命符!
顾炎明一把夺过钥匙,熟悉的冰冷触感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金属硌入掌肉的微痛。他看着薛一贴惊惧的脸,沉声道:“我的腿,到底如何?说实话。”
薛一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爷!小的不敢再瞒了!那‘夺命膏’药性太烈,加上您寒气入骨,伤口……伤口表面是封住了,可里面的骨头……怕是……怕是已经朽坏了一部分……小的无能啊!只能暂时保住您这条命,可这腿……以后怕是……怕是……”他不敢再说下去。
骨头朽坏?顾炎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跛足,已是注定。但这并未动摇他眼中的决心,反而淬炼得更加坚硬。他需要药,需要食物,需要尽快恢复哪怕一丝力气。城西破庙之约已毁,他必须找到新的汇合点,找到柳含烟和周明远!他看向跪地求饶的薛一贴,心中已有计较。这个黑郎中,还有用。
线四:城南废弃染坊附近,隐秘地窖
周明远蜷缩在冰冷的黑暗中,只有头顶一块活动的石板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这是他慌乱中发现的、染坊后墙根一个废弃的腌菜地窖,狭窄、潮湿,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却是他此刻唯一的庇护所。
他颤抖着双手,借着那一线微光,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包裹。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滑腻的黑色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匣盖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这就是夫子藏在破庙香案下的东西?
他仔细摸索,终于在匣子底部摸到一个微微凹陷的圆形区域。是机关?他尝试按压、旋转,匣子纹丝不动。夫子没有给过他开启的方法!绝望再次袭来。他抱着冰冷的匣子,想起夫子慈祥的面容,想起昨夜亡命奔逃的恐惧,泪水无声地滑落。
“书在,人就在……”他喃喃自语,夫子的话给了他一丝力量。他不能放弃!他再次集中精神,手指更加细致地在匣子表面每一寸地方探索。突然,指尖在匣盖中心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上停顿了一下!那凸起细如针尖,不仔细感受根本无法察觉!
他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了抠。凸起竟然被抠开了,露出一个更小的、深不见底的孔洞!孔洞的形状……他猛地想起夫子赠他的那枚玉佩!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夫子赠他的拜师礼。玉佩的顶端,正好有一个同样细小的玉钮!
他心脏狂跳,将玉佩的玉钮对准孔洞,小心翼翼地按了进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机括弹动声响起!那道原本严丝合缝的匣盖,竟然无声地向侧面滑开了一道缝隙!一股陈旧纸张和特殊墨香混合的、无比熟悉的味道,幽幽地飘散出来。
周明远颤抖着,慢慢掀开了匣盖。
线五:北镇抚司签押房
黎百户烦躁地翻看着手下呈上的卷宗。“白鹿书院……嘉靖三年焚毁……旧址位于西山麓……督造者……前工部侍郎柳文渊……”他的手指猛地顿在“柳文渊”三个字上!柳?柳含烟?!他脑中如同闪过一道惊雷!柳含烟的父亲,那个被活活打死的书铺老板,竟然是前工部侍郎?!一个因“结交阳明余党、私藏禁书”而被革职查办、最终潦倒而死的罪官?!
“柳文渊……白鹿书院督造……藏书阁……”黎百户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猜想瞬间成形:白鹿书院被焚只是表象!柳文渊当年督造时,极可能利用职务之便,在书院地下秘密修建了真正用于藏匿禁书孤本的密室或书库!而张砚之,这个柳文渊昔日的同窗挚友,必然知晓这个秘密!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柳文渊的女儿柳含烟身上!那把“丙巳”钥匙,开启的很可能就是白鹿书院地下书库的“千机匣”!
“来人!”黎百户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立刻点齐人马!备快马!目标,西山白鹿书院旧址!掘地三尺,也要给本官找到入口!还有,加派人手盯死染坊一带!柳含烟那小贱人,一定还知道更多!”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滔天的功劳和唾手可得的秘藏!
线六:臭水巷暗室
薛一贴战战兢兢地端来一碗刚熬好的、气味刺鼻的汤药。“爷……这是固本培元的……”
顾炎明看也没看他,将药碗接过,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灼烧着喉咙,他却面不改色。他正在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那柄从番子尸体上得来的短刃。动作缓慢而稳定。
“薛郎中,”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在这京城地界混迹多年,三教九流,消息灵通。帮我打听两件事。”
“爷您吩咐!小的赴汤蹈火!”薛一贴赶紧表忠心。
“第一,北镇抚司诏狱,地字丙巳号房关押的女犯,柳含烟,是死是活,近况如何。”“第二,最近两日,锦衣卫或官府,有没有大规模人马突然调动的迹象,尤其是……往西山方向。”
薛一贴一愣,西山?他眼珠转了转,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恐惧。
就在这时!
“砰!砰!砰!”暗室那扇破旧木门被粗暴地砸响,一个粗野的声音在外面吼道:“开门!锦衣卫查案!搜捕要犯!”
薛一贴瞬间面无人色,惊恐地看向顾炎明!
顾炎明瞳孔骤缩,握紧了手中的短刃,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悄无声息地滑入墙角最深的阴影里。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魂飞魄散的薛一贴是这个黑郎中告密了?还是……黎百户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