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
雨,疯了。天河倒灌般砸在白鹿书院的瓦片上、石阶上、青石板上,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仿佛要将天地都捶碎的轰鸣。明伦堂前的雨棚下,火焰在书堆上狂暴地升腾、扭曲、嘶吼,橘红色的光芒撕裂浓稠的黑暗,映照着张砚之孤绝如礁石的身影。他背对着烈焰,湿透的青布直裰紧贴着嶙峋的脊骨,蒸腾起缕缕绝望的白气。那一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的长啸,裹挟着焚书的焦糊气味和冰冷的雨水,狠狠撞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上。
就在这心神被烈焰与悲啸完全攫住的刹那墨绿色的身影,如同从地狱边缘挣脱的修罗,自人群侧翼的阴影中暴起!雨水在他斗笠边缘拉成一道水帘,遮蔽了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跳跃火光的映衬下,燃烧着比刀锋更冷的、淬炼过的疯狂!绣春刀出鞘的龙吟被风雨撕碎,那狭长冰冷的刀身,却精准无比地、带着刺骨的死亡气息,架在了陈松的颈侧!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肤,激得陈松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瞬间痉挛、冻结。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掐断般的怪响,眼珠因极致恐惧而暴突,死亡的寒意瞬间抽干了他所有力气,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被淹没在暴雨和烈焰的咆哮里。
“今日这书院里,只有叛徒的血…”顾炎明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万年寒冰的针,穿透所有喧嚣,死死钉入陈松的耳膜,也钉入周围每一个被这剧变惊得魂飞魄散的人心中。他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沉,刀锋在陈松颈上压出一道清晰的红线,几滴血珠刚沁出,就被无情的雨水冲刷殆尽。
“…能浇灭圣贤书燃起的火。”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顾炎明!你他娘的找死!”为首的军官最先从惊骇中回神,脸上横肉因暴怒而虬结跳动,他指着那抹墨绿,声嘶力竭地咆哮,“拿下!给老子剁了这个反贼!”
“呛啷啷!”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包围着书堆的兵丁如梦初醒,长枪如林,闪烁着寒光的枪尖瞬间调转,密密麻麻地对准了场中孤立的顾炎明!钢铁的丛林骤然收紧,肃杀之气混合着雨水的腥气,将空气都挤压得令人窒息。无数双眼睛,有惊骇,有茫然,更多的则是被命令驱动的、赤裸裸的杀意。
顾炎明纹丝不动。绣春刀稳稳地架在陈松颈上,刀尖纹丝不颤。他透过斗笠垂下的水帘,目光越过陈松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直直投向那堆仍在疯狂吞噬书页的烈焰,投向烈焰前那个挺直的、仿佛已与火融为一体的背影张砚之。然后,那目光锐利如电,倏然穿透重重雨幕,射向远处风雨飘摇的骡车方向。
柳含烟蜷缩在骡车冰冷的角落,死死抱住怀中的油布包裹,仿佛那是她仅存的生命。那包裹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她的胸口。她的眼睛,透过帘子那道被狂风吹开的缝隙,死死钉在书院方向。
她看见了那冲天而起的、妖异狂舞的火焰。那火,像一只巨兽,贪婪地吞噬着本该承载智慧与光明的纸页,将无数墨迹化作飞旋的、绝望的黑蝶,旋即被暴雨无情扑杀。那火焰映在她瞳孔深处,燃烧着她的神经。父亲最后扭曲的脸庞、嘶哑的嘱托,与这焚书的烈焰重叠在一起,灼烧得她灵魂都在尖叫。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撕裂时,她看见了那抹暴起的墨绿!如同撕裂雨夜的闪电!她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透出的决绝与杀意,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滂沱的雨幕,依然如冰冷的箭矢般穿透而来!紧接着,刀光一闪!虽然看不清细节,但她清晰地看到那军官的暴怒,看到无数长枪调转方向,寒光瞬间将那抹墨绿彻底淹没!
是他!那个查办书院的锦衣卫!他…他在做什么?刀指向了谁?为何那些兵丁反而要围攻他?巨大的疑问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柳含烟。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原委,但眼前这一幕一个锦衣卫刀指同僚(她以为陈松是官员),瞬间成为众矢之的让她本就混乱绝望的大脑更加轰鸣。这书院,已彻底沦为修罗场!而她怀里的孤本,在这片疯狂中,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危险!
“走…快走!离开这里!”柳含烟猛地扑向车帘,声音嘶哑变形,带着哭腔对车夫尖叫。不能再待下去了!这地方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毁灭的气息!
车夫老赵也被远处的景象吓得面无人色,闻言猛地一抖鞭子:“驾!”骡车在泥泞中剧烈地颠簸起来,试图调头。
然而,晚了。
“站住!什么人?!”一声厉喝如同炸雷,从书院围墙侧面的阴影中响起!几个原本负责外围警戒、被明伦堂前混乱吸引的兵丁,此刻发现了这辆形迹可疑、试图逃离的骡车!他们端着长枪,如狼似虎地扑了过来,泥水飞溅!
老赵吓得魂飞魄散,鞭子抽得更急。骡子吃痛,奋力前冲,车身猛地一歪,一个轮子深深陷进路旁的泥沟里!车身剧烈倾斜,柳含烟猝不及防,尖叫一声,连同怀里的油布包袱一起,狠狠撞在车厢壁上!包裹脱手,滚落在车厢角落。
“抓住他们!车里肯定有鬼!”兵丁的吼叫和沉重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明伦堂前,杀机如沸!
“杀!”军官面目狰狞,挥刀怒吼。
最前排的几名悍卒,挺着长枪,如毒蛇出洞,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凶狠地刺向顾炎明的胸腹要害!冰冷的雨水在枪尖上汇聚,滴落。
就在枪尖即将及体的刹那,顾炎明动了!他架在陈松颈上的绣春刀并未收回,只是手腕极其精妙地一旋一压!陈松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惨嚎着被狠狠掼倒在冰冷的泥水里!同一瞬间,顾炎明的身体以左脚为轴,猛地一个旋身!墨绿色的飞鱼服在雨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展开的、致命的翅膀!
“叮!叮!叮!”
三声清脆急促、几乎连成一片的金铁交鸣!绣春刀狭长的刀身在火光中拉出三道炫目的寒光残影,精准无比地格开了三支致命的枪尖!火星在雨水中迸溅!巨大的力道震得那三名兵丁手臂发麻,攻势一滞!
顾炎明毫不停歇!格挡的同时,旋身之势未尽,右脚已如毒蝎摆尾般闪电般弹出!“砰!”一声闷响,狠狠踹在左侧一名兵丁的小腹上!那兵丁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倒了后面两个同伴!
右侧的兵丁枪势用老,顾炎明格挡的刀顺势向下一压一拖!刀锋沿着枪杆疾速下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直削对方握枪的手指!那兵丁惊恐之下急忙撒手弃枪,顾炎明的刀尖却如跗骨之蛆,在他胸前铠甲缝隙间一点即收!虽未深刺,但那冰冷的触感和瞬间的剧痛,足以让他魂飞魄散,踉跄后退!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仅仅一个呼吸间,顾炎明便以陈松为盾化解第一波锁定,旋身格挡,踹飞一人,逼退两人!动作行云流水,狠辣精准,将锦衣卫近身搏杀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结阵!困死他!”军官看得眼角抽搐,厉声嘶吼。更多的兵丁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长枪如林,从四面八方逼压过来,试图压缩顾炎明的腾挪空间。刀盾手也举着沉重的盾牌,开始向前挤压。
顾炎明背对着仍在熊熊燃烧的书堆,墨绿色的身影在无数指向他的寒芒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如同钉在地上的铁钉。斗笠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扫视着步步紧逼的敌人。他手中的绣春刀,斜指地面,刀尖汇聚的雨水,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泥泞中。
烈焰在他身后狂舞,吞噬着最后残存的纸页,发出噼啪的哀鸣。焚书的浓烟混合着焦糊味,被雨水裹挟着,弥漫在肃杀的空气中。张砚之依旧背对着这一切,挺立如松。没人看到,他那双映照着火光、平静得近乎虚无的眼眸深处,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束缚,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过沾着灰烬的脸颊,无声地砸落在脚下被血水、泥水和灰烬染透的土地上。
而在远处风雨飘摇的骡车旁,兵丁已经粗暴地扯开了车帘,明晃晃的刀枪探了进来,指向惊恐万状的柳含烟和老赵。
“搜!仔细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