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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南麓后屏

共 54 章

明代嘉靖年间,白鹿书院先生张砚之私授心学禁书。寒门学子陈松为求功名,向官府告发恩师。锦衣卫顾炎明奉命查办,暗中却将禁书抄本塞进书箱。书商之女柳含烟冒死运送最后一部孤本时,书院已被重兵围困。暴雨之夜,张砚之当众焚毁所有藏书。火焰腾起时,顾炎明的绣春刀架在了陈松颈上。“今日这书院里,只有叛徒的血能浇灭圣贤书燃起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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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种劫

冰冷的刀刃撕裂了骡车脆弱的帘布,带着雨水的腥气和铁锈味,猛地探了进来,几乎戳到柳含烟的鼻尖!兵丁粗粝的吼叫如同野兽的咆哮:“滚出来!”

车夫老赵早已吓瘫在地,筛糠般抖着。柳含烟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恐惧让她眼前发黑。她本能地想蜷缩,想将那滚落在角落的油布包袱藏得更深,但一只沾满泥污、粗糙如树皮的手已经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啊!”剧痛和巨大的羞辱感让她失声尖叫,身体被一股蛮力狠狠拽向车外!瓢泼大雨瞬间浇透了她的头发、衣衫,冰冷刺骨。她踉跄着摔倒在泥泞里,泥浆糊满了半边脸,狼狈不堪。

“搜!仔细搜!这鬼鬼祟祟的骡车,定有蹊跷!”为首的兵丁头目厉声下令,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车厢。

两个兵丁如狼似虎地钻进车厢翻找,衣物、干粮被粗鲁地扔出车外,散落在泥水里。柳含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车厢角落那个油布包袱!

“头儿!有东西!”一个兵丁兴奋地叫嚷着,手里抓着的,正是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狭长包袱!他像抢到了什么宝贝,迫不及待地钻出车厢,将包袱举过头顶,邀功似的递给头目。

柳含烟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凉。完了!父亲拼死守护的东西,张先生最后的希望,就要……

兵丁头目疑惑地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粗暴地撕扯开油布的一角,露出了里面深蓝色的布套。他皱紧眉头,不耐烦地继续撕扯。

就在布套被掀开,露出里面那册线装古籍的一角,露出那泛黄却坚韧的纸张,露出封面上一角遒劲古朴、却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的字迹时

“轰隆!!!”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如同上苍震怒的利爪,猛地撕裂了漆黑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几乎要将大地劈开的、震耳欲聋的惊雷!天地间一片煞白,瞬间照亮了兵丁头目脸上惊疑不定的神情,照亮了柳含烟惨白绝望的脸,也照亮了远处白鹿书院明伦堂前那地狱般的景象!

明伦堂前,雨水与血水混流。

顾炎明的墨绿色飞鱼服早已被雨水、泥浆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浸染得一片狼藉。他背靠着一根粗大的廊柱,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剧痛那里被一柄长枪的钝头狠狠撞中,虽未破甲,但内腑已然受创。斗笠不知何时被打飞,湿透的黑发紧贴着他棱角分明的额角,雨水顺着鼻梁和下颌不断淌下。

他身前,倒伏着三四个痛苦呻吟的兵丁。但更多的敌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军官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中,再次挺着长枪刀盾,步步紧逼!结成的战阵如同移动的铁墙,挤压着他最后的空间。绣春刀依旧紧握在手,刀尖滴落着混着血水的雨滴,但刀锋的光芒在无数兵刃的寒光映衬下,显得如此微弱。

“顾炎明!束手就擒!你跑不了!”军官狞笑着,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大局已定,这个狂妄的锦衣卫已是瓮中之鳖。

顾炎明舔了舔嘴角混合着雨水和铁锈味的腥咸,目光却越过重重枪林,投向那堆仍在燃烧、但火势已明显减弱的书堆。火光摇曳,映照着张砚之依旧挺直的背影。那背影在暴雨和杀戮中,竟透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折的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和死亡,都已与他无关。他只是在静静等待,等待最后的余烬熄灭。

就在这时,那道撕裂天地的闪电劈下!惨白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

顾炎明下意识地眯了下眼。就在这光芒闪耀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远处风雨飘摇的骡车旁,那被高举起来的、被撕开油布、露出一角的深蓝色包袱!以及包袱旁,那个被兵丁粗暴按倒在泥泞中的、纤细而绝望的身影!

是那个书商之女!她竟然带着东西来了!而且…被发现了!顾炎明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压过了肋下的疼痛。他认出那个包袱的形制,那绝非普通物件!张砚之托付的最后火种,竟以这种方式暴露在屠刀之下!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顾炎明陈松!

那个告密者!他刚才被自己掼倒在地,就在混乱战圈的边缘!此刻,借着闪电的强光,顾炎明清晰地看到,陈松如同一条受惊的蛆虫,正手脚并用地在泥水里挣扎着,试图爬离这片修罗场!他的目标,显然是外围那些暂时被明伦堂前战斗吸引、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其他兵丁!

不能让这个祸害活着离开!更不能让他有机会再去攀咬、去扩大牵连!顾炎明眼中杀机暴涨!张砚之的牺牲,柳含烟的绝望,这最后暴露的火种…所有的一切,都因这个卑劣的告密者而起!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决绝,瞬间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

“叛徒!”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竟压过了天地间的雷鸣!顾炎明完全无视了身前步步紧逼的枪林刀阵,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陈松逃窜的方向扑去!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将整个后背暴露给敌人,眼中只有那个在泥泞中仓皇爬行的身影!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自杀式的举动,让围困的兵丁都愣了一下!

“拦住他!”军官的咆哮慢了半拍。

顾炎明速度爆发到极致,泥水在他脚下飞溅!他与陈松之间的距离,在几个呼吸间被急速拉近!陈松听到身后那如同死神催命的怒吼和脚步声,惊恐地回头,看到的是一张在闪电余晖下狰狞如修罗的脸,和那把闪烁着死亡寒光的绣春刀!

“不!饶命!大人饶命啊!”陈松发出非人的惨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徒劳地挥舞着手臂。

顾炎明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燃烧的杀意!他高高举起了绣春刀,刀身在残余的火光和雨水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带着全身的力量和所有的愤怒,朝着陈松的脖颈,决绝地劈落!

“死!”

刀锋破开雨幕,发出尖锐的嘶鸣!

闪电的惨白光芒,同样清晰地映亮了骡车旁。

兵丁头目被惊雷震得心头一悸,撕扯包袱的动作下意识地停顿了。就在这光芒闪耀的瞬间,柳含烟看到了包袱里露出的那册古籍的封面那熟悉的、父亲无数次摩挲、视若珍宝的字迹!

一股巨大的力量,混合着绝望、愤怒和不甘,猛地从她身体深处爆发出来!父亲嘶哑的嘱托在耳边炸响:“带着它…去找张先生…快走!”

“爹!”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啸从柳含烟喉咙里迸发出来!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如同濒死的母兽,猛地挣脱了按着她手臂的兵丁!她像一道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个兵丁头目,双手疯狂地抓向他手中的包袱!“还给我!那是我爹的命!”她的动作太快,太突然!兵丁头目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爆发力,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包袱脱手飞出!

深蓝色的布套在雨水中翻滚着散开!那册线装的、纸张泛黄的古籍,如同折翼的蝴蝶,从布套中滑出,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啪”地一声,重重摔落在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的路面上!

书页在撞击下摊开,密密麻麻的墨色字迹,瞬间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被浑浊的泥浆迅速浸染、玷污!

“我的书!”柳含烟目眦欲裂,发出心魂俱碎的哭喊,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本坠落的孤本!

而与此同时,白鹿书院的方向,顾炎明那声撕裂雨夜的“叛徒!”的怒吼,如同最后的丧钟,穿透重重雨幕,狠狠撞了过来!

兵丁头目恼羞成怒,看着扑向泥地的柳含烟和那本摊开的破书,脸上横肉扭曲:“妈的!给我抓住这个疯婆娘!还有那破书,给我踩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