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南麓后屏

共 54 章

明代嘉靖年间,白鹿书院先生张砚之私授心学禁书。寒门学子陈松为求功名,向官府告发恩师。锦衣卫顾炎明奉命查办,暗中却将禁书抄本塞进书箱。书商之女柳含烟冒死运送最后一部孤本时,书院已被重兵围困。暴雨之夜,张砚之当众焚毁所有藏书。火焰腾起时,顾炎明的绣春刀架在了陈松颈上。“今日这书院里,只有叛徒的血能浇灭圣贤书燃起的火。”

正在阅读 · 破庙杀机

破庙杀机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城西破庙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山野岭间,残破的轮廓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狰狞的巨兽骨架。寒风呼啸着穿过坍塌的墙壁和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庙内,顾炎明背靠着冰冷的、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泥塑神像基座,几乎将整个身体都蜷缩进神像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右腿的伤口在寒气和失血的共同作用下,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刺痛和麻木交替的折磨。他撕下仅存的内衫下摆,将伤口上方的大腿根部死死勒紧,布条早已被渗出的血水和脓液浸透,每一次勒紧都伴随着一阵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因失血和高热而干裂起皮。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像最灵敏的猎犬,捕捉着庙外一切细微的动静。

三日期限已至,子时将近。这破庙,是生门,还是死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黎百户的手段。黎百户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任何可能与张砚之遗志相关的人。这破庙,此刻恐怕早已是龙潭虎穴。

他摸索着怀中,那枚“丙巳”钥匙冰冷的触感是唯一的慰藉。父亲书房那个紫檀木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是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还是守护火种的关键?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答案。目光扫过神像脚下散落的几块碎石,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将其中一块棱角锋利的藏进袖中。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

山下密林。

柳含烟伏在一丛茂密的荆棘之后,如同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她紧盯着远处山坡上那座如同鬼蜮的破庙轮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三天,她像惊弓之鸟,东躲西藏,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和父亲早年教过的隐蔽技巧,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搜捕的官兵。饥饿和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但怀中的“丙巳”钥匙和脑海里那张“白鹿书院藏书阁”的舆图,是她坚持的全部动力。

城西破庙,三日后子时。顾炎明染血的面容和急促的话语犹在眼前。他能活下来吗?这会不会是陷阱?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翻腾。但父亲的遗言“书在,人就在”,张砚之焚书时那澄明的目光,还有顾炎明最后塞给她的染血纸卷,都逼迫着她必须前来。她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父亲遗留给她的、刃口磨得极为锋利的短小裁纸刀,冰冷而坚硬。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向破庙潜行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从侧后方的灌木丛中传来!柳含烟瞬间屏住呼吸,浑身紧绷,裁纸刀无声滑入掌心。

拨开枯枝,她看到了一个蜷缩在树根下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是周明远!少年身上的青衫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暗红的血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裸露的手臂上布满鞭痕。他死死捂着胸口衣襟,那里似乎藏着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周明远!”柳含烟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少年猛地一颤,惊恐地抬头,看清是柳含烟后,眼中的恐惧瞬间化为巨大的委屈和绝望,泪水汹涌而出:“柳……柳姐姐!他们……他们抓了夫子!夫子被他们打死了!他们……他们追我……我……”他语无伦次,显然遭受了极大的惊吓和痛苦。“谁追你?官兵?”柳含烟的心沉了下去。周明远用力点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他们……他们知道夫子让我来破庙……他们埋伏在庙里!我……我刚靠近就被发现了……一个黑脸的大官……他好凶……他打我,逼问我夫子给了我什么……我没说!我拼命跑……跑掉了……”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噩梦般的遭遇,提到那个“黑脸大官”时,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恐惧。

黎百户!他果然在庙里设下了埋伏!柳含烟倒吸一口凉气。周明远能逃出来,简直是奇迹。她迅速环顾四周,低声问:“你拿到香案下的东西了吗?”

周明远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的扁匣,紧紧抱在怀里:“拿到了……夫子让我拿的……可……可我们进不去了……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庙里是埋伏,唯一的线索持有者周明远暴露了行踪,顾炎明生死未卜……绝境!彻头彻尾的绝境!

破庙内。

顾炎明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听到了!庙外远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夜枭鸣叫——那是黎百户惯用的联络暗号!紧接着,是几声刻意放轻、却无法完全掩饰的皮靴踩踏枯枝的声响,从庙门和两侧残破的窗洞方向同时传来!来了!

他猛地将身体缩得更紧,几乎完全贴在了冰冷的神像基座上,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袖中的碎石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却让他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

“搜!仔细点!那小兔崽子肯定就在附近!顾炎明那叛徒,受了那么重的伤,跑不远,极可能也在这庙里等死!”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戾气的声音在庙门外响起,正是黎百户的亲信之一!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滑入了破庙大殿。火折子被擦亮,昏黄跳动的光芒瞬间撕破了庙内的黑暗,也照亮了神像前空地上厚厚的灰尘。几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警惕地扫视着残破的供桌、倒塌的梁柱,以及神像后方那片深邃的阴影。

顾炎明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和铁锈味的陌生气息。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极限,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判断着距离和方向。

一个黑影靠近了神像基座,手中的腰刀谨慎地探向阴影深处……

山下密林。

“我们得离开这!马上!”柳含烟当机立断,一把拉起几乎虚脱的周明远。黎百户的人既然发现了周明远,很快就会扩大搜索范围,这里片刻也不能留!破庙之约,已成死地!

“可……顾大人……还有夫子留给顾大人的话……”周明远带着哭腔,又惊又怕,却还记着夫子的嘱托。

柳含烟心中一痛。顾炎明……他若在庙里,此刻恐怕……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周明远紧紧抱着的油布扁匣上:“东西在你手里,比什么都重要!先离开这里,活下去!”

就在这时!“在那里!抓住他们!”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炸响!几支火把骤然亮起,映出数名持刀官兵的身影,正朝着他们藏身的灌木丛疾扑而来!显然,黎百户派出了搜索队,周明远逃窜时留下的痕迹终究被发现了!

“跑!”柳含烟再无犹豫,猛地将周明远往前一推,自己转身,手中裁纸刀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刺向冲在最前面那个官兵的手腕!她必须为周明远争取一线生机!父亲留下的刀,第一次沾上了人血,温热而粘稠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柳姐姐!”周明远惊恐回头。

“别管我!往东边林子跑!快!”柳含烟嘶喊着,手腕被另一个官兵狠狠抓住,剧痛让她几乎握不住刀。更多的官兵围了上来,火把的光芒晃得她睁不开眼,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最后看到的,是周明远跌跌撞撞扑入黑暗林中的背影。

破庙内。

就在那柄腰刀即将探入神像基座后阴影的刹那!

“咻——!”

一支劲弩从庙外破空而至,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那名靠近顾炎明的锦衣卫的咽喉!那士兵连哼都未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敌袭!”“有埋伏!”

突如其来的冷箭让庙内的搜索者瞬间大乱!他们本能地以为是顾炎明的同伙,纷纷拔刀转向弩箭射来的方向——庙门!

就在这电光火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门口吸引的瞬间!

顾炎明动了!

积蓄已久的力量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爆发!他用未受伤的左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从神像基座后暴起!目标——距离他最近、背对着他的另一名锦衣卫!

袖中的锋利碎石,被他灌注了全身的力气和最后的意志,狠狠扎进了对方毫无防备的后颈!

“呃……”那锦衣卫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便软了下去。

混乱!庙内的敌人被这来自背后的致命一击和门口的冷箭彻底打乱了阵脚!黎百户的怒吼声在庙外响起:“小心身后!顾炎明!给我杀了他!”

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庙外涌来!

顾炎明没有丝毫停留,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借着前冲的惯性,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扑向神像侧面一扇早已坍塌、只剩下半人高破洞的窗户!

碎石和腐朽的木屑在他身上刮出新的血痕,但他浑然不觉。冰冷的夜风灌入,他像一袋沉重的沙包,重重地摔在庙外冰冷的泥地上!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但他知道,绝不能停!他听到了身后追兵撞破门窗的声音,听到了黎百户气急败坏的咆哮!

他咬碎了舌尖,一股腥咸在口中弥漫,剧烈的刺痛强行驱散了眩晕。他挣扎着,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着庙后更深的、更黑暗的乱石和荆棘丛中爬去!身后,是纷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芒紧追不舍,如同地狱伸出的索命之手。

冰冷的泥浆灌入他的口鼻,荆棘撕扯着他的衣衫和皮肉,每一步爬行都如同在刀山上碾过。但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

爬!活下去!找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