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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南麓后屏

共 54 章

明代嘉靖年间,白鹿书院先生张砚之私授心学禁书。寒门学子陈松为求功名,向官府告发恩师。锦衣卫顾炎明奉命查办,暗中却将禁书抄本塞进书箱。书商之女柳含烟冒死运送最后一部孤本时,书院已被重兵围困。暴雨之夜,张砚之当众焚毁所有藏书。火焰腾起时,顾炎明的绣春刀架在了陈松颈上。“今日这书院里,只有叛徒的血能浇灭圣贤书燃起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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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焰争鸣:佛郎机

圣保禄教堂侧室,羊皮卷与铜器的陈旧气味中,柳含烟(陈三)指尖的颤抖被强行压下。那卷薄如蝉翼的《阳明年谱》精要皮纸紧贴内襟,其价值远超万金。费尔南多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黑市自鸣钟,浑然不觉眼前“海商”的惊涛骇浪。

“费尔南多先生,”柳含烟稳住心神,指向墙上《坤舆万国全图》上标注“倭国(日本)”的位置,“听闻倭寇近来在闽浙沿海又生事端,所用‘铁炮’(火绳枪)犀利非常。贵国商船常往来东西,不知可有更犀利的防身火器图纸?价钱好说。”

费尔南多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陈先生消息灵通!图纸是教会和总督府严禁之物…不过,‘老鬼’那里,或许有些…‘残件’。”他做了个隐晦的手势,“但风险极大,需真金白银,更要快!听说北边(明朝)风声紧得很。”

就在这时,教堂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官话的呵斥和葡萄牙士兵的阻拦声!

“东厂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这里是教会领地!你们无权搜查!”

柳含烟心猛地一沉!冯铎的爪牙竟追到了澳门!费尔南多也变了脸色:“上帝!是明国的鹰犬!”

千钧一发!柳含烟目光扫过墙角那个黄铜星盘,又瞥见桌上一个打开的、装满黑色磁石碎屑的小木盒(用于清理罗盘指针)。她急中生智,迅速将星盘暗格中的皮纸年谱取出,揉成极小一团,塞入一块较大的磁石碎屑中心,然后用指尖蘸了点唾液,将其牢牢粘在星盘底座内侧一个极隐蔽的凹槽里!磁石的吸附力加上粘性,足以暂时固定。

“先生,此物借我一观!”柳含烟抓起星盘,不等费尔南多反应,又迅速拿起桌上那卷托勒密的《天文学大成》羊皮抄本,哗啦一声展开,将星盘“随意”地压在羊皮卷上,仿佛正在对照星图研究。同时,她一脚踢翻了那个磁石盒!黑色的磁石碎屑“哗啦”洒了一地!

门被粗暴撞开!几个东厂番子持刀闯入,为首者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奉南京守备衙门令,捉拿要犯‘陈三’!闲杂人等,滚开!”

费尔南多又惊又怒,用葡萄牙语大声抗议。番子们无视他,目光锁定柳含烟(陈三),步步紧逼。

柳含烟“惊慌”地后退,手中羊皮卷“不慎”脱手,连带压着的星盘“哐当”一声砸在洒满磁石碎屑的地上!磁石碎屑被砸得四溅飞散,沾满了番子的靴子和裤脚,也糊住了星盘和羊皮卷。

“混账!”番子头目怒骂,厌恶地跺脚甩掉磁屑,一把揪住柳含烟的衣领,“你就是陈三?带走!”

柳含烟毫不反抗,任由番子反剪双手。在被粗暴推搡出门的瞬间,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地上那片狼藉星盘被磁屑半掩,《天文学大成》摊开,无人注意底座内侧那点微小的异常。费尔南多正愤怒地与番子交涉,注意力也完全不在那里。

她心中默念:磁石…星盘…年谱…待风平浪静,费尔南多清理杂物时,或能发现…这异域星穹下的火种,能否再续?

沂山鹰扬·残钟指路

山东沂山深处,废弃炭窑以东三十里,一处更为隐蔽的猎户木屋。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周明远在枯草堆上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浑身如同被碾碎般剧痛,尤其是右肩的箭伤,灼痛深入骨髓。但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持续不断地从心口传来是那枚心学钱!而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叮叮叮叮叮”的清脆鸟鸣余韵。

“舵主!您醒了?!”水生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狂喜的泪水,扑到床边。

李默也一个箭步冲过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老天爷!您可算醒了!都昏迷五天了!”

周明远喉咙干涩,发不出声,只能用眼神询问。李默立刻会意,拿起那个锈迹斑斑的自鸣钟:“多亏了它!还有水生兄弟死命护着您的心脉!柳先生教的法子真神了!用这钟的鸟叫声当钥匙,配上心学钱,硬是把您从阎王殿拽回来了!”他快速将济宁闸制造混乱、追踪至此、用自鸣钟密码唤醒的经过说了一遍。

周明远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李默怀中那破钟,又看向水生。水生连忙道:“舵主放心!图纸…图纸我藏在之前那个窑壁缝里了!封得严实!追兵没发现!”

周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覆盖。他努力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沾着水碗里的水,在粗糙的木板上颤抖地画了三个图案:

1.一个扭曲的太极图(袭击者箭矢标记)。

2.一把算盘。

3.一艘船。

“您是说…那些袭击我们、用毒箭的,身上有这标记?算盘…和船?”李默皱眉解读,“船…是指图纸要送的蓟州?还是…运河上的事?”

周明远摇头,手指用力点了点“算盘”图案,又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然后做出倾听的动作,最后指向东南方向(徽州歙县大致方位)。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算…盘…声…”

李默和水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算盘声?舵主昏迷中听到了算盘声?这和袭击者、图纸有什么关系?

突然,李默脸色一变!他猛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沾着泥污的揭帖(通缉令或煽动文书),这是在济宁黑市顺手买的。其中一张揭露“歙县血案”的揭帖上,画着一个狰狞的税吏,旁边就有一把翻倒的算盘!文字控诉税吏如何用算盘敲骨吸髓,逼死人命!

“舵主!您是说…袭击我们的人,可能和徽州那边逼死人命的税吏是一伙的?都是那些有‘扭曲太极图’标记的清流老爷们的爪牙?”李默豁然开朗!

周明远艰难地点头,眼中是冰冷的怒火和急迫。他手指再次用力指向“船”的图案,又做出一个“快”的手势。图纸!火器图纸必须尽快送到戚帅手中!北疆急需!而敌人不仅在运河上劫杀,更在朝堂、在地方用算盘敲响丧钟,动摇国本!

“我明白了!”李默霍然起身,“水生兄弟,你留下照顾舵主!我去取图纸!然后我们分头行动!我去徽州!查算盘!查那些狗官!你护送舵主和图纸,走小路北上蓟州!有这自鸣钟和密码,沿途或能联系上分散的兄弟接应!”

他将自鸣钟塞给水生,快速交代了“三短两长”(安全/求助)、“两短三长”(危险/撤离)、“五短”(急需药物/支援)的用法。“舵主,您一定要撑住!等水生带您到安全地方,这钟声和心学钱,还能帮您固本培元!”

周明远闭上眼,紧握心学钱,用尽力气点了点头。那“叮叮叮叮叮”的鸟鸣节奏,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复苏的神魂深处,成为支撑他活下去、战斗下去的信念之音。

歙水尽赤·玉珠蒙尘

安徽歙县,已成修罗场。

徽商总会大宅被抄得底朝天,昔日富丽堂皇的厅堂一片狼藉。江老太爷被锁拿入京,汪秉忠、胡庆余等大商贾下狱的下狱,潜逃的潜逃。更多的中小商户被牵连,家产充公,店铺封门,妻离子散者不绝于道。街头巷尾,张贴着朝廷严惩“抗法奸商”、“戕害命官逆党”的告示,钱书办“被毒杀”一案被大肆渲染,激起不明真相者的民愤(或被煽动)。

县衙大牢深处,阴暗潮湿。

汪秉忠蜷缩在腐臭的草堆里,遍体鳞伤,眼神空洞。他怀中,死死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算盘珠这是他从那把“毒算盘”上,趁乱抠下的唯一一颗。珠子内侧,用肉眼几乎无法辨别的微雕技艺,刻着一个蝇头小楷“知”。这是江老太爷暗中分发、用于核心成员确认身份的“心珠”。

“汪秉忠!滚出来!”牢门被粗鲁打开,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将他拖出,押往刑房。新任的酷吏(冯铎安插之人)要撬开他的嘴,挖出徽商转移的巨额资产和“同党”。

刑架上,皮鞭蘸着盐水呼啸落下!汪秉忠惨嚎连连,却咬紧牙关,只字不吐。酷吏狞笑,拿起烧红的烙铁:“不识抬举!你以为江老鬼在京里还能保你?他自身难保!说!转移的银子在哪?还有…你们和那些传‘妖书’的守灯人,怎么勾结的?!”

“没…没有勾结…”汪秉忠奄奄一息。

“没有?”酷吏凑近,压低声音,带着恶毒的引诱,“那把算盘…毒死钱书办的算盘…上面的毒刺,是苗疆的‘鬼见愁’混着‘三叶腐心散’吧?这配方…可是宫里流出来的!你们徽商,手眼通天啊?还是说…和某些‘清流’老爷们…嘿嘿…”他故意顿了顿,“说出来,指认同党,或许…还能留你汪家一丝香火?”

汪秉忠浑身剧震!苗疆毒?太医院秘药?清流?!他脑中瞬间闪过那些与徽商交好、却对心学态度暧昧的朝中官员,还有他们派来“洽谈”时,随从身上偶尔瞥见的、衣角不显眼的靛蓝蜡染渍(与澳门追杀柳含烟的苗疆杀手标记一致)!

一个恐怖的真相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们徽商,乃至被毒杀的钱书办,都不过是朝堂上那伙身藏“扭曲太极图”、勾结外敌的清流高官们,用来清除异己、掠夺财富、并嫁祸于人的棋子!现在,棋子的利用价值没了,就要被彻底碾碎灭口!

“啊!”汪秉忠发出一声绝望野兽般的嘶吼,也不知是身体的剧痛还是心灵的崩溃。他猛地抬头,眼中是疯狂的恨意与决绝,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啐在酷吏脸上:“狗官!你们不得好死!我汪秉忠做鬼…也等着看你们…天诛地灭!”他猛地将舌头伸到齿间,用尽最后力气狠狠咬下!

血光迸溅!酷吏惊怒后退!汪秉忠带着无尽的怨毒与那个关于“清流”、毒药、嫁祸的惊天秘密,气绝身亡。那颗藏着“知”字的白玉算盘珠,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滚落,沾满血污,滚入刑房角落的黑暗里,如同被玷污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