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荥阳
曹操走了之后,酸枣大营安静了三天。
各路诸侯照常议事,照常喝酒,照常争吵。盟主的人选还是定不下来,袁绍推辞,袁术不服,韩馥装糊涂,刘岱冷眼旁观。每天大帐里都是同样的场景——一群人围着几案,你一言我一语,从早上吵到晚上,什么结果也没有。
荀彧没有再出席那些议事。
他每天待在帐篷里看书,偶尔出去走走,看看各营的操练。我跟着他,把各路人马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韩馥的冀州兵最多,可最散漫。那些士卒松松垮垮,操练时有气无力,领兵的将领也是敷衍了事。
刘岱的兖州兵精悍一些,可人数少。刘岱这个人,心思深,不轻易表态,每次议事都坐在角落里,谁也不得罪。
袁绍的兵在城外单独扎营,不与其他营混在一起。我去看过一次,营盘整肃,士卒精神,比冀州兵强多了。可袁绍从不出营,有什么事都是派部将出面。
袁术的兵最傲。那些士卒看人的眼神都是斜的,走路都是横的。袁术本人更是眼高于顶,除了袁绍,谁都不放在眼里。
我把这些说给荀彧听,他听完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荀公子。”我忍不住问,“你说曹操那五千人,现在到哪儿了?”
荀彧放下书,看了看帐外。
“算日子,应该到荥阳了。”
荥阳。
洛阳的门户。
董卓的西凉兵,就守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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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消息传来。
曹操在荥阳汴水岸边,遭遇了董卓部将徐荣的伏击。
五千人,死伤大半。
曹操本人中箭落马,被亲兵拼死救出,逃往酸枣。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大帐外等着。帐内传出袁绍的声音,又惊又怒:“五千人!五千人就这么没了?”
接着是袁术的冷笑:“我早说过,曹孟德就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你们偏不信。”
韩馥的声音慢悠悠的:“孟德也是为国讨贼,公路何必说这种话?”
“为国讨贼?”袁术哼了一声,“他那是为国吗?他是想出风头!结果呢?五千条命,全搭进去了。”
帐内吵成一团。
我站在外面,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五千人死了。
他们是为了讨董死的。
可在这帮人嘴里,就换来这么几句风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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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曹操回来了。
他是被人抬回来的。
我挤在人群里,看见那张担架上的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左肩包着厚厚的布,血还在往外渗。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荀彧拨开人群,走到担架旁边。
“孟德。”
曹操的眼睛动了动,看向他。
“文若。”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败了。”
荀彧蹲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
曹操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
“五千人,就回来五百。”
荀彧没有说话。
曹操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又睁开。
“文若,你说得对。那帮人,成不了事。”
荀彧还是没有说话。
曹操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可我不会放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弃。”
荀彧看着他,终于开口。
“我知道。”
曹操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满脸的血污和灰尘,可我看在眼里,却觉得比那些诸侯的高谈阔论真实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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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去看曹操。
他躺在一间小帐篷里,身边只有一个亲兵守着。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可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我在他旁边坐下。
“曹校尉。”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顾公子?有事?”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看我?看什么?看我这个败军之将?”
我摇摇头。
“不是。我就是想看看,打了败仗的人,是什么样子。”
曹操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奇怪的东西。
“那你看到了?”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顾公子,你说,我为什么要去打这一仗?”
我想了想,把那天他在帐篷里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因为不能眼睁睁看着董卓把天下糟蹋成这个样子。”
曹操点点头。
“那你觉得,我打错了吗?”
我摇头。
“你没打错。只是……”
“只是打不赢。”他替我说完。
我点点头。
曹操看着帐篷顶,沉默了很久。
“顾公子,你记住——有些仗,明知道打不赢,也要打。因为不打,就永远没有赢的机会。”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今天败了,可我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能再打。总有一天,我能打赢。”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打那一仗了。
他不是不知道会败。
他是必须去打。
因为不打,他就不配叫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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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曹操的帐篷出来,我遇见了荀彧。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
我走过去。
“荀公子。”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并肩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顾公子,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真正的英雄。”
我愣了一下,看着远处那顶小小的帐篷。
英雄。
曹操是英雄吗?
打了败仗,死了四千五百人,逃回来五百。
这样的人,也能叫英雄?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就是觉得,他比那些坐在大帐里高谈阔论的诸侯,更像一个英雄。
“荀公子。”我问,“你觉得曹操将来能成事吗?”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不知道。可他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会有人愿意跟着。”
他顿了顿,看着我。
“顾公子,你愿意跟他吗?”
我一愣。
跟他?
我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可他……确实不一样。”
荀彧笑了。
“那就记住今天。记住他今天说的话,做的事。将来有一天,你会庆幸自己见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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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曹操的伤还没好,就被人请去大帐议事。
我也跟着去了。
帐内的气氛很奇怪。袁绍坐在上首,脸色阴沉。袁术斜着眼睛看曹操,嘴角挂着冷笑。韩馥低头喝茶,刘岱面无表情。其他人各怀心思,没人说话。
曹操走进来,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曹某败了,给诸位丢脸了。”
袁术哼了一声:“丢脸倒是小事,五千条命没了,才是大事。”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袁绍开口了:“孟德,这一仗,你是怎么败的?”
曹操把经过说了一遍。
他带着五千人从酸枣出发,一路向西,到了荥阳。本想绕过荥阳城,直取洛阳。可刚过汴水,就中了徐荣的埋伏。徐荣有上万人,把他们围在汴水岸边,从早上杀到傍晚。他带着亲兵拼死突围,身中数箭,最后只有五百人逃出来。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听在耳朵里,却好像能看见那天的场景——五千人被围,箭矢如雨,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汴水。
袁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孟德辛苦了。先养伤吧,养好了再说。”
曹操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袁术忽然开口。
曹操回过头。
袁术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孟德,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你这一仗,打得实在不该。咱们在酸枣聚了这么多人马,就是要等时机。你倒好,一个人冲出去,结果呢?五千条命,白死了。”
曹操的脸色变了变。
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俩。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公路,你说得对。我这一仗,是白死了五千人。”
袁术一愣,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认了。
曹操继续道:“可我想问一句——咱们在这儿等了这么久,等到了什么?”
袁术的脸色变了。
曹操环视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董卓在洛阳烧杀抢掠,咱们在这儿等。董卓迁都长安,咱们在这儿等。董卓杀天子大臣,咱们还在这儿等。等来等去,等出什么了?”
没有人说话。
曹操点点头。
“好,你们继续等。我曹孟德不等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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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曹操带着剩下的五百人离开了酸枣。
没有人送他。
我站在营寨门口,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慢慢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他还会回来吗?
也许不会。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忘不了这个人。
忘不了他说的话,忘不了他做的事,忘不了他躺在担架上还睁着眼睛的样子。
荀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
“顾公子。”
“嗯?”
“记住今天。”
我点点头。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忽然想起颍水畔的老家,想起父亲插秧的背影,想起母亲端来的药碗。
那些人,那些事,好像已经离我很远了。
可我知道,他们还在。
等着我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