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洛阳来使
黄巾军退去后的第三个月,颍阴城外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已经长出了青青的野草。
伤疤会愈合,尸体会腐烂,可记忆不会。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些新堆起的坟包,心里还是会想起那一日——箭矢如雨,喊杀震天,还有阿青那张脸。
“顾公子。”
韩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见他大步走上城墙,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
“怎么了?”
“荀公子请你回去。有贵客到。”
贵客?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城下走。
路上,我忍不住问:“什么贵客?”
韩浩压低声音:“洛阳来的。朝廷的使者。”
朝廷的使者?
我心里一跳。
黄巾之乱已经平定三个多月了。朝廷论功行赏,论罪处罚,听说各地有功之人都得了封赏。荀彧守颍阴有功,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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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学的正堂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穿着官袍,戴着进贤冠,面容清瘦,气度雍容。荀彧坐在主位上相陪,两人正在喝茶说话。
见我进来,荀彧微微一笑:“顾公子来了。来来来,见过钟侍御史。”
侍御史?
我连忙行礼。
那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点头:“这位就是顾云顾公子?久仰。”
我受宠若惊,连道不敢。
荀彧在一旁道:“钟侍御史是颍川长社人,名繇,字元常。说起来,还是我们的同乡。”
钟繇。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
钟繇笑了笑:“荀公子客气了。什么同乡不同乡的,在洛阳待久了,看见颍川人就觉得亲。”
他顿了顿,看向我:“顾公子,我听荀公子说,此次守城,你出力不少?”
我连忙道:“不敢,都是荀公子运筹帷幄,我只是跑腿传话而已。”
钟繇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转向荀彧,正色道:“文若,我此次来,是奉了司徒公之命。”
司徒公?
荀彧神色不变:“司徒公有何吩咐?”
钟繇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朝廷虽然平定了黄巾,可乱子还没完。冀州那边,皇甫将军虽然打了几场胜仗,可太平道的余孽还在四处流窜。凉州那边,北宫伯玉反了,朝廷正调兵平叛。还有并州、幽州,都不太平。”
他顿了顿,看着荀彧的眼睛:“文若,你在颍川守城的事,洛阳都传遍了。司徒公说了,像你这样的人才,不能埋没在地方。所以——”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给荀彧。
“这是征辟文书。司徒公征你入京,为司徒府掾属。”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我站在一旁,心里又惊又喜。
司徒府掾属!
司徒是三公之一,位高权重。能入司徒府为掾,是多少士人梦寐以求的事!
可荀彧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喜色。
他接过帛书,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在案上。
“钟侍御史,容我考虑几日,如何?”
钟繇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考虑?
这种好事,还需要考虑?
可钟繇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很快恢复了笑容:“应该的,应该的。文若慢慢考虑,我可以在颍阴多住几日。”
荀彧点点头,吩咐韩浩带钟繇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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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钟繇走远,我忍不住问:“荀公子,你为什么不答应?”
荀彧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顾公子,你知道司徒公是谁吗?”
我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司徒公……是袁隗?”
荀彧点点头。
袁隗。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现在的司徒,就是袁隗。
“袁隗征我入府,是好事还是坏事?”荀彧问。
我想了想:“应该是好事吧?袁氏势大,入司徒府,前途无量。”
荀彧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嘲讽。
“顾公子,你还是太年轻。”他放下茶碗,“袁氏势大,可正因为势大,才更要小心。你以为袁隗是看中了我的才能?他看中的,是我荀氏的根基。”
我心里一凛。
“颍川荀氏,虽不如袁氏显赫,可在士林中名声不低。袁隗把我征入司徒府,明着是赏识,暗着是拉拢。他想把荀氏绑上袁氏的战车。”
我沉默了。
这些事,我确实没想到。
“可……”我迟疑道,“可你若拒绝,岂不是得罪了袁氏?”
荀彧点点头:“所以这事,不好办。答应,等于入了袁氏的门下,以后事事都要看袁氏脸色。不答应,就得罪了袁隗,以后在洛阳寸步难行。”
他看着我,忽然问:“顾公子,换作是你,你怎么选?”
我愣住了。
怎么选?
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我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荀公子,钟繇是袁隗的人吗?”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问得好。钟繇是颍川长社人,出身钟氏,跟袁氏没什么瓜葛。他这次来,也许只是奉命行事,未必是袁氏的心腹。”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钟繇这个人,我听说过。他才学过人,品性端方,不是那种阿谀奉承之辈。他亲自来,说明袁隗确实很看重这件事。”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荀公子,如果你不想得罪袁氏,又不想被绑死,有没有可能——走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对。”我脑子飞快地转着,“你入司徒府,但不卷入袁氏的事。该办差办差,该做事做事,不站队,不表态。袁隗就算想拉拢你,只要你装糊涂,他也拿你没办法。”
荀彧笑了。
“装糊涂?”他看着我,“你以为袁隗是那么好糊弄的?”
“那……”我说不下去了。
荀彧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顾公子,你知道吗?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选对的路,而是选一条能走得下去的路。”
他回过头,看着我。
“司徒府,我要去。袁隗的人情,我也要收。可我不会成为袁氏的走狗。荀氏是荀氏,袁氏是袁氏。”
他顿了顿,轻声道:
“乱世将至,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留一步,总比走绝路强。”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明白。
他不是在犹豫,是在权衡。
他在想,这一步踏出去之后,该怎么走下一步。
这就是荀彧。
走一步,看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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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钟繇在县学设宴,请荀彧和我。
酒过三巡,钟繇忽然问我:“顾公子可愿随文若一同入京?”
我一愣,看向荀彧。
荀彧微微一笑:“顾公子是我的军师,自然要同去。”
钟繇点点头,举杯道:“那太好了。顾公子年轻有为,到了洛阳,定能大展拳脚。”
我连忙举杯,心里却有些乱。
洛阳。
那是天子脚下,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也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
我去那里,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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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后,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荀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
“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没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追问。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荀公子,你说,洛阳是什么样的?”
荀彧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很大,很繁华,也很脏。”
我一愣。
他继续道:“那里有最好的东西,也有最坏的东西。有才子,有佳人,有权臣,有阉竖。有你想得到的一切,也有你想象不到的一切。”
他转过头,看着我:
“顾公子,你怕吗?”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在洛阳活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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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们启程前往洛阳。
临行前,我去了一趟颍水畔的老家。
父亲站在茅屋前,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
我跪下来,给他们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走了。”
父亲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我站起身,看了他们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老家的茅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
永远都回不来了。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顾云,不再是那个只想保全家族的颍川寒门了。
我要去洛阳了。
那个天下最大的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