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帝都
马车走了整整八日,才望见洛阳的城墙。
我掀开车帘,远远看见那座巍峨的城门,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这就是洛阳。
天下最大的城,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也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
“头一回来?”钟繇骑马走在旁边,见我探头探脑,笑着问道。
我点点头。
“待会儿进了城,好好看看。”钟繇扬了扬马鞭,“洛阳有一百五十万人口,光是城门就有十二座。咱们走的是东边的开阳门,进去之后是铜驼街,两边都是官署和权贵的宅子。”
我顺着他的马鞭看过去,只看见高大的城墙和城楼上飘扬的旗帜。
一百五十万人。
整个颍阴县,也不过三五万人。
进了城,我会不会被人潮冲散?
荀彧的马车走在前面,一直没有掀帘子。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也在看这座城。
八日前,他在颍阴城外对我说:“洛阳很大,也很脏。”
现在,我们就要走进这座又大又脏的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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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门的守卒查验了钟繇的文书,恭敬地放行。
马车驶入城门的一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城洞很长,光线昏暗,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在头顶回荡。我攥紧车帘,手心全是汗。
光线忽然变亮。
我们出城洞了。
我愣住了。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大道,比颍阴县城最宽的街还要宽三倍。大道两旁种着槐树,槐树下是连绵不绝的坊墙,坊墙后面露出各式各样的屋顶——有青瓦的,有琉璃的,有高耸的楼阁,有低矮的平房。
道上车马如流,行人如织。
穿绸缎的,穿布衣的,骑马乘车的,挑担行走的,士人、商贾、小贩、僧道、乞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不同的人挤在同一条街上。
“这就是铜驼街。”钟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前面那两根铜柱子看见了吗?那就是铜驼。洛阳有句话叫‘金马门外聚群贤,铜驼街上集万商’。”
我顺着他的马鞭看过去。
大道中央立着两根巨大的铜柱,柱顶铸着骆驼的形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铜柱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在柱下等人,有人在柱边摆摊,还有几个孩子绕着柱子追逐嬉戏。
“顾公子。”钟繇忽然压低声音,“看见那辆青盖车了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车厢是青色的,车盖也是青色的,拉车的马通体雪白,浑身没有一根杂毛。马车前后跟着十几个骑马的随从,一个个昂首挺胸,目中无人。
“那是谁?”我问。
“袁术,袁公路。”钟繇的声音更低了,“司徒公的侄子,袁氏嫡子。在洛阳,没人敢惹他。”
袁术。
我盯着那辆马车,想看清车里的人长什么样。可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马车从我们旁边驶过,那些骑马的随从斜着眼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
钟繇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侧身,让了让道。
等那队人马走远,他才直起身,轻声道:“进了洛阳,第一件事就是学会认人。认对了,能活;认错了,会死。”
我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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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铜驼街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座宅子前。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个石兽。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大字:钟府。
“寒舍简陋,二位不要嫌弃。”钟繇翻身下马,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和荀彧下了马车,跟着他往里走。
宅子确实不大,前后两进,院子窄得只能并排站四五个人。可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墙角摆着几盆兰草,一看就是读书人的住处。
钟繇把我们安顿在后院的两间厢房里,又让人送来热水和饭食。
“二位先歇息。明日我带你们去司徒府。”他顿了顿,看着荀彧,“文若,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荀彧微微一笑:“钟兄请说。”
钟繇压低声音:“司徒公最近心情不好。何大将军那边逼得紧,宦官那边也不消停。你明日去见他,说话要小心。”
何大将军?
何进?
宦官?
我听得一头雾水。
荀彧却神色不变,只是点点头:“多谢钟兄提点。”
钟繇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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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钟繇走远,我忍不住问:“荀公子,何大将军是谁?”
荀彧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何进,当今何皇后之兄,官拜大将军,手握天下兵权。”
我愣住了。
何皇后的兄长?
那不是外戚吗?
“宦官又是谁?”
“十常侍。”荀彧放下茶碗,“张让、赵忠那帮人,在天子身边伺候了几十年,权势滔天。”
外戚和宦官?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荀公子,你是说——外戚和宦官在斗?”
荀彧点点头。
“不止在斗。”他看着窗外的竹子,“是往死里斗。天子病重,太子年幼,谁都想在接下来的时候掌权。何进想杀宦官,宦官想杀何进。两边都在拉人,都在布局。”
我心里一阵发寒。
这就是洛阳?
刚进城就碰上这种事?
“那我们……”我迟疑道,“我们站哪边?”
荀彧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哪边都不站。”
我一愣。
“可司徒公是袁隗,他是何进的人还是宦官的人?”
荀彧沉默了一下,轻声道:“袁隗哪边都不是。他是三公,是士人领袖。他只想稳住局势,不想让外戚和宦官斗得不可收拾。可他——压不住。”
压不住?
那怎么办?
荀彧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站起身,走到窗前。
“顾公子,你记住——在洛阳,站队是最蠢的事。你永远不知道明天谁会赢,谁会输。站对了,能飞黄腾达;站错了,全家抄斩。”
他回过头,看着我。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站。”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洛阳了。
他不是来投靠谁的。
他是来——看风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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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躺在陌生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洛阳城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没有狗叫,没有鸡鸣,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我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房梁,想着白天看见的一切。
宽阔的铜驼街,高大的铜柱,目中无人的袁术,还有钟繇说的那些话。
何进、宦官、袁隗。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我的生死。
这就是洛阳。
这就是帝都。
第二天一早,钟繇带我们去司徒府。
司徒府在铜驼街北边,占地极广,门前蹲着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府门大开,进进出出的都是穿官袍的人,一个个行色匆匆。
钟繇递上名刺,门子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中年管事,朝我们躬身行礼。
“钟侍御史,荀公子,顾公子,司徒公有请。”
我们跟着他往里走。
司徒府很大,比钟繇的宅子大十倍不止。穿过三进院子,才来到一间宽敞的正堂前。
堂上坐着一个老人。
六十来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常服,正低头看案上的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我心里一凛。
这就是袁隗。
四世三公的袁隗。
当朝司徒。
“文若来了。”他放下文书,脸上露出笑容,“坐吧。”
荀彧躬身行礼,在客位上坐下。我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袁隗看着荀彧,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文若,你在颍川守城的事,老夫都听说了。年纪轻轻,能有这般胆识,难得。”
荀彧欠身道:“司徒公过奖。”
袁隗摆摆手:“不必自谦。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什么样的人有出息,什么样的人没出息,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文若,你既然入了老夫的司徒府,老夫就把话挑明了。现在的洛阳,是什么局面,你清楚吗?”
荀彧点点头:“略知一二。”
“那老夫问你。”袁隗盯着他的眼睛,“何进和宦官,你怎么看?”
我心里一跳。
这个问题,怎么答?
荀彧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司徒公,在下初来乍到,不敢妄言。”
袁隗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好一个不敢妄言。”他靠在凭几上,脸上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文若,你比老夫想的聪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
“何进是个屠户出身,靠着妹妹的裙带爬上来。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懂。可他手里有兵,有兵就是爷。”
他回过头,看着荀彧。
“宦官那帮人,伺候了天子几十年,最懂怎么哄人。天子信他们,太后也信他们。何进想杀他们,杀得了吗?”
荀彧没有说话。
袁隗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老夫找你来,不是为了让你站队。老夫只想找几个明白人,在乱的时候,能帮老夫拿个主意。”
他看着荀彧,目光里有一丝疲惫。
“文若,你说,这局怎么破?”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荀彧终于开口。
“司徒公,在下斗胆问一句——天子龙体如何?”
袁隗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很不好。”
荀彧点点头,没有再问。
袁隗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好。文若,你不愧是荀氏的人。”他站起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带荀公子去歇息。从今天起,他就是司徒府的掾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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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司徒府出来,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刚才在堂上,我手心全是汗,生怕荀彧说错一句话。
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却让袁隗笑了。
这就是荀彧的本事。
“荀公子。”我忍不住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回答袁隗的问题?”
荀彧看了我一眼,轻声道:“因为他不需要答案。”
我一愣。
“他问何进和宦官怎么破局,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局破不了。他问,只是想看看我是什么人。是急着献计的蠢材,还是沉得住气的明白人。”
我沉默了。
原来如此。
“那……”我又问,“天子病重,跟这个局有什么关系?”
荀彧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子一死,太子年幼。到时候谁掌权?太后听谁的?宦官会不会矫诏?何进会不会兵变?”
他回过头,看着我。
“顾公子,洛阳最大的乱子,还没来呢。”
我心里一寒。
还没来?
那什么时候来?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颍阴城外那些黄巾军的尸体。
乱世,真的来了。
(第十二章完,约36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