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失踪
陈福招了。
熬了一夜的刑,他什么都招了。
天刚亮的时候,韩浩拿着供状来县学找荀彧。我正好也在,便凑过去看了一眼。
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陈福确实是受陈应指使。陈应被软禁在坞堡之前,曾悄悄让人带话出来,让陈福“相机行事”。至于“相机行事”是什么意思,陈福说不知道,陈应没说,他也不敢问。
可粮仓的事,他认了。
是他在暗中接应阿青,告诉阿青箭矢存放的位置、粮仓守卫换班的时间、哪条路最安全。
作为交换,阿青答应事成之后带他一起走,投奔黄巾军。
“这个蠢货。”韩浩恨恨道,“跟着陈氏三十年,为了一点好处就出卖主家。这种人,死不足惜。”
荀彧没有说话,只是把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陈应那边怎么说?”
韩浩摇头:“还没审。昨晚陈福招供之后,属下就让人去坞堡提陈应,可——”
他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
“可怎么了?”
韩浩低下头:“陈应不见了。”
我愣住了。
不见了?
他不是被关在坞堡里吗?坞堡墙高沟深,还有人日夜看守,他怎么跑得掉?
荀彧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怎么不见的?”
韩浩声音发干:“昨夜酉时,他还好好地待在院子里。戌时,送饭的人去看,他还在。可亥时再去,人就不见了。看守的人说,没听见任何动静,门从里面闩着,窗户也关着,可人就是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
我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地道?内应?还是……
“搜了吗?”荀彧问。
“搜了。整个坞堡都搜遍了,连口水井都捞过了,没有。而且——”韩浩咽了口唾沫,“而且看守的人发现,陈应屋里的被褥还是温的。他跑了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现在去追,也许还能追上。
荀彧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我和韩浩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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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我们到了坞堡。
陈应住的那个小院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许褚亲自带着人在里面搜查,看见荀彧来了,大步迎上来。
“公子,属下无能。”
荀彧摆摆手,径直走进院子。
我跟在他身后,一进门就愣住了。
这间屋子不大,一张榻,一张案,一个书架,几个蒲团。案上还摆着喝了一半的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放着竹简,榻上的被褥确实还带着余温。
可人呢?
我四处打量,想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窗户是从里面闩着的,门也是从里面闩着的——看守的人说,他们发现不对劲,撞开门进来的时候,门闩还好好地插着。
一个门闩插着的屋子,人怎么出去?
除非——
我蹲下身子,看榻底下。
没有。
书架后面?
也没有。
屋顶?
我抬起头,看着房梁。
房梁上积着灰,干干净净的,没有人爬过的痕迹。
“顾公子,发现了什么?”荀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摇摇头,站起身。
“荀公子,这屋子……不对劲。”
“哦?”
“门窗都是从里面闩着的,人却不见了。除非有地道,否则不可能。”
荀彧点点头,看向许褚。
许褚会意,一挥手:“给我挖!”
十几个壮汉冲进来,把榻搬开,把蒲团掀开,把地上的砖一块块撬起来。
砖下面是夯实的土,硬邦邦的,没有地道的痕迹。
许褚脸色铁青。
我也愣住了。
没有地道。
门窗闩着。
人是怎么跑的?
“公子……”许褚扑通一声跪下,“属下无能,请公子责罚!”
荀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那扇闩着的门,移到那扇关着的窗,再移到头顶的房梁。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我一愣。
有意思?
人跑了,他说有意思?
荀彧转过身,看着我:“顾公子,你觉得陈应是跑了,还是被人救走的?”
我想了想:“应该是被人救走的。他自己出不去。”
“救他的人,怎么进来的?”
我摇摇头。
“救他的人,怎么把他带出去的?”
我还是摇头。
荀彧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拨了拨门闩。
门闩是木头的,有手臂那么粗,插在门后的铁环里。要想从外面打开,除非有同伙从里面拔掉门闩,或者——从外面用什么工具拨开。
可门缝很窄,能伸进来的最多是一把薄薄的匕首。用匕首拨开门闩,不是不可能,但需要很高的手艺,而且会发出声响。
看守的人就在门外,怎么可能听不见?
荀彧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户不大,勉强能钻进去一个人。可窗户是从里面闩着的——不对。
我走过去,仔细看着那扇窗。
窗闩也是木头的,插在窗框的铁环里。可铁环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
“这窗户……”我迟疑道,“被人从外面撬开过?”
荀彧点点头:“有可能。”
“可如果是从外面撬开的,那陈应出去之后,怎么再把窗户从里面闩上?”
荀彧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窗户根本就没闩过。”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继续说。”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思路清晰起来。
“看守的人说,他们发现不对,撞开门进来的时候,门是闩着的,窗户也是闩着的。可如果他们进来之前,窗户其实是开着的呢?”
“你是说,陈应从窗户逃走,然后同伙从外面把窗户闩上?”
“不。”我摇头,“窗户从外面闩不上。除非——”
我顿了顿,看向那扇窗户。
“除非,同伙根本没出去。”
荀彧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满意,几分欣慰。
“顾公子,你说得不错。救陈应的人,现在还在这个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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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褚立刻让人把院子围住,开始挨间搜查。
可搜了一个时辰,把每个角落都翻遍了,连只老鼠都没找到。
许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荀彧却一点都不着急。他让人搬了张椅子,坐在院子中央,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我站在他旁边,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陈应跑了,那个救他的人还在院子里?可搜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搜到,那人难道能飞天遁地不成?
飞天——
我抬起头,看着院子上方的天空。
没有。
遁地——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
这院子里,有一口井。
刚才搜的时候,他们捞过那口井,什么都没捞到。
可如果——如果那个人不是躲在井里,而是躲在井壁上呢?
我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很深,水面离井口至少有四五丈。井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滑溜溜的。
“韩统领。”我回头喊了一声。
韩浩走过来:“顾公子,怎么了?”
“这口井,你们捞过了?”
“捞过了。什么也没有。”
“有没有人下去看过?”
韩浩一愣,摇摇头:“井太深,下不去。”
我看向荀彧。
荀彧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井边。他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对许褚道:“放个人下去。”
许褚点点头,让人找来绳子,绑在一个会水的部曲腰上,慢慢放了下去。
那人在井壁上摸索了一阵,忽然喊道:“公子!这里有洞!”
我心里一跳。
井壁上有洞?
荀彧神色不变:“进去看看。”
那人钻进洞里,过了一会儿,声音从井底传来:“公子!这洞通到外面!有风吹进来!”
许褚脸色变了。
我也愣住了。
原来如此。
陈应不是从门出去的,也不是从窗出去的,他是从井里出去的。
那口井看着很深,可井壁上有个暗洞,通向外面。陈应跳进井里,从暗洞爬出去,然后——
然后救他的人,再把窗户和门闩上?
不对。
窗户和门是从里面闩着的,如果陈应从井里跑了,那闩门闩窗的人是谁?
除非——
那个人,一直躲在屋子里。
等陈应跑了之后,他才闩上门窗,然后——也跳进井里?
可如果他也跳进井里,那门闩是怎么插上的?
我越想越糊涂。
荀彧却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顾公子,你想明白了吗?”
我摇头。
他笑了笑,轻声道:“想不明白就慢慢想。有些事,想明白了,就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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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许褚带着人顺着那个暗洞追了出去。
洞很长,从井底一直通到坞堡外面的一片林子里。出口被杂草遮着,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可陈应早就跑远了。
许褚追了十几里,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回来复命的时候,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公子,属下无能。请公子责罚。”
荀彧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不怪你。人家早就谋划好了,我们才发现,追不上正常。”
许褚站起身,恨恨道:“公子,陈应跑了,陈珪那边怎么办?”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向我。
“顾公子,你觉得陈珪知道这件事吗?”
我想了想,摇头:“应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今天早上就不会那样了。”
“那他现在应该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派人去告诉他?还是——”
“不用。”荀彧打断我,“他自己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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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珪果然来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一个人骑马来到县学,连个随从都没带。
见到荀彧,他第一句话就是:“荀公子,孽子的事,老夫听说了。”
荀彧请他坐下,让人上茶。
陈珪没有坐,也没有接茶。他站在荀彧面前,深深一揖。
“荀公子,老夫教子无方,出了这样的孽子。他犯下的事,老夫愿一力承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荀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公,你这是做什么?陈应犯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珪一愣。
荀彧站起身,扶他坐下。
“陈公,陈应是陈应,你是你。他做的事,他自己承担。你这么大年纪了,何必替儿子顶罪?”
陈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昨天,陈珪还在算计荀彧,想用儿子当棋子。今天,他却来替儿子顶罪。
这就是父亲吗?
不管儿子做了什么,不管儿子有多不肖,到紧要关头,还是要护着。
荀彧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
“陈公,陈应跑了,未必是坏事。”
陈珪抬起头,看着他。
荀彧继续道:“他留在城里,才是祸害。跑了,城里反倒安生了。”
陈珪愣住了。
“荀公子,你是说……”
“我说,让他跑吧。”荀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跑出去,投了黄巾军也好,躲到山里也罢,反正不会再祸害颍阴了。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放下茶碗: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珪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站起身,又深深一揖。
“荀公子,老夫……老夫……”
他说不下去了。
荀彧摆摆手:“陈公不必多礼。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守城。”
陈珪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荀公子。”
“陈公请讲。”
陈珪看着他,目光里有泪光闪烁。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人。可像你这样的人,老夫从没见过。”
他顿了顿,轻声道:
“你这样的人,要么流芳百世,要么——”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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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站在县学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久。
陈应跑了,可城还在。
黄巾军还会来,可我们还在。
荀彧放过了陈珪,可陈珪领情吗?
还有那个阿青,她跑到哪里去了?
还有那个张白骑,被关在牢里,还会有人来救他吗?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想不明白。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想着“保全家族”的顾云了。
这乱世,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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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