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

江舟者，浮家泛宅，出没风波，一叶凌万顷，孤篷载乾坤。其制或朴或华，其行或疾或徐，皆与水性相俯仰。

余尝薄暮泊舟浔阳，见商舶官舻，蚁附江干。巨舰接舷，橹声如雷；渔艇散处，灯影似萤。有漕船吃水丈余，舷与岸平，纤夫缘堤如蚁，号子裂云；又见酒舫雕窗，歌吹沸天，而老渔屈身蓬底，独煨芋魁。一江之中，贵贱殊途，苦乐异趣，而共此烟波。

夜半忽闻琵琶声，寻音见荻丛暗处，有舟如芥。商妇弦语，声声带江湖气；司马青衫，点点尽天涯泪。此舟虽小，能载千古恨；彼船虽豪，不过一时欢。乃知舟之轻重，不在其质，而在所载之物。

江行最险处，当属瞿塘滟滪堆。水势箭激，漩如鼎沸。舟子必择老马识途者操舵，稍失毫厘，立齑粉矣。常见放舟而下，倏忽数里，舟中人面如土色，而舵工神色自若，盖其血脉已与江涛相通。

亦有雅士置画舫，贮书万卷，邀月对饮。苏子赤壁之游，米颠书画之舫，皆得舟趣。然风起则帆动，水浊则楫滞，终不若岸上安稳。故曰：舟之妙在“行“，人之贵在“止“。

太史公曰：江舟如世，沉浮无常。或载千金货，或渡有缘人，或覆于暗礁，或朽于荒浦。观千帆过尽，方悟人生一苇，不过借水而行。智者当如舟子，知进退，明顺逆，虽风波险恶，终能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