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生活不全是晴空万里
这夜彩霞睡的非常沉，连清晨村里此起彼伏的鸡叫声也没有一丝一毫打扰到她，一觉醒来都快十点了，她赶紧起来穿了的确良白短袖、土黄的确良长裤、白凉鞋，三两下梳好辫子、洗好脸，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就往外跑。
“这急急地弄啥去？”彩霞妈在后面大声喊道。
“我同学今有事，叫我帮忙去！”
“吃了饭再去！”
彩霞回身在灶堂里拿出两个烤的焦黄的馍，顾不上烫迅速掰开，夹了点辣椒油拌的芥疙瘩咸菜丝就往外走。弟弟铁蛋气地在后面喊：“我烧的馍！”
她远远就看见大明坐在自行车座上一脚点地，一脚搁在自行车脚踏上正焦急地朝着自家门口张望。彩霞道：“还没吃饭吧，给！”说着就递上一个焦黄的咸菜夹馍，自己咬着另一个。
大明欣喜地接了，咬一口问道：“去哪？”
“你说。”
“去渭河边划船咋样？”
“哪有船呢？”
“我姑家就在旁边村里，借个小船不成问题。”
“好！”彩霞兴奋地跳上车子后座，车子飞快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跳跃着。
“慢点，我都快成两半个了！”彩霞抱怨着。她本想说屁股都快成两半了，在男生面前又把那两个字咽回去。
这一天非常愉快，划船、捞田螺、采莲蓬，把莲叶顶在头上当小伞。饿了就借鱼竿钓鱼，支两块砖，捡周围的枯树枝烤鱼、烤田螺吃。
“这样的生活真好！天天吃鱼、吃田螺、还可以闻到莲花香。”
“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东走就能到我家，就在渭河边。”
彩霞一往情深地遥望着两行杨柳尽头的大片村庄。
“你明年上师范也好，我先工作一年赞点钱。”
“假如我明年可没考上咋办啊？”
“你是属猪的吗？”
“当然不是，我是最聪明的美猴王！”彩霞顺嘴答道，又笑骂道：“你才是属猪的！”
“有我这么聪明的猪吗？你属猴的？以后，我就给咱家院子里栽满桃树！”
彩霞听到“咱家”两字就飞红了脸。
“以后咱两要在同一所学校教书该多有意思！一起放假、一起开学，再过几年同学的娃都是咱的学生……”大明絮叨着。
“同学见了都叫胡老师！”
“吴老师！”
两人不禁相视而笑。
“可是我如果真的考不上咋办？”
“那你在家养猪放羊我来教书！”
“要么跟我妈一样跟会卖凉皮，要么跟麦芽一样在家忙里忙外，真没意思！”
“是呀！”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你该多孤独啊！”
“所以你要加把劲再努力！再努力！就算是为了我。”
“嗯！”彩霞努力地握住大明的手。其实大明不知道，彩霞一直都是为了跟他比翼齐飞才努力地学习、考试。
大明临走时，彩霞送了一只绣花枕套，白色的的确良布上绣的着美猴王醉卧蟠桃树的图案，彩线辉煌，美猴王栩栩如生、一个个露着红嘴的蟠桃掩映在繁密的绿叶间。大明惊喜地收下说道：“以后就能睡好、吃饱了咧！”
彩霞红了脸道：“我有千里眼顺风耳，你的一切尽在我的眼里。”
“你不用劳神费力胡思乱想，集中精力念书才是正事！我对得起天、地和所有人！”
“嗯，我会好好复习，你也别担心！”
日子平静如水，很快就到了冬季。这天大明正在准备期末考试，二巴突然神色慌张地来到学校里。
“大明，赶紧到医院去，你大住院了！”
“我大在哪？”
“就在咸安中医院。”
下了塬来到中医院。父亲躺在床上，四十多岁的人像五六十岁一般，不仅头发花白，黑色的胡须里也夹杂着几绺白丝，瘦弱的身体蜷缩在宽大的白色棉被里。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打量过父亲。在他心目中父亲永远都是年青英俊、精明强干的。
大明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从被窝里摸出父亲瘦骨嶙峋的手，眼泪不由地滚落下来。父亲睡的非常沉，此刻，外界的眼泪、纷扰、利益，已经与他无关。
二巴示意出去说话。
“我大咋成这样咧？”
“今年六月接了个大活，本来以为能大翻身，明年就能成立公司，再也不用小打小闹了，谁知道最近不幸的事接二连三。先是眉山的工程上把人跘死了，本来资金就紧张，还垫了不少钱，给人家陪了五千块，才把事了了；上个礼拜普吉的活又出事了，可把一个人塌死咧，亲戚邻里闹的都停工一个礼拜了。这边钱又紧张那边活又紧，到处凑钱才把事压下去，最后你大也撑不住了一口血从肚子里喷出来，一检查竟然是胃癌晚期！”
“我妈知道不？”大明问着，眼泪不禁又滚落下来。
“昨天后晌从工地上来，你妈还在屋给你弟弟妹妹们做饭呢，暂时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呢！”
“先别告诉我妈，我妈胆小，肚里搁不住事。”大明哽咽道，早已是泪流满面。
“我也是这样想的，才把你叫下来。你是老大，又是咱这一大家子里能出头露面的，你可要挺住啊！你妈指望你、门子里也都指望你！”
“可是我能做啥呢？”
“你大像你这大就是咱生产队长，你要坚强啊！”
“我大这病能看好不？”
“看好的可能性很小，几乎不可能。医生说最多半年时间！”
听到这里大明几乎要瘫在地上，他不知道所有的事情怎么会在一瞬间从光明走向黑暗，他感到阵阵天昏地暗，他不知道今后的生活会怎样？也不知道没有父亲的日子该怎么过？一阵寒风穿堂而过，他打了个寒颤，突然清醒过来，说道：“最近工地上的事就托二巴照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