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报关单上的墨团

一、江海关的汇率博弈

1927年7月的上海，骄阳似火，烤得九江路的柏油路面都快要融化了。文轩跟着父亲来到江海关报关大厅，准备办理茶叶出口手续。这是文轩第一次接触家族生意的核心环节，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报关大厅里人来人往，十分嘈杂。英国职员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用羽毛笔慢条斯理地书写着什么。中国报关员则蹲在地上，用算盘噼里啪啦地核对着价格。墙上挂着一块英文标牌，上面写着“华人与狗不得靠近“，看得文轩心里很不舒服。

“文轩，过来。“父亲招呼道，“我教你填写报关文件。“

文轩连忙走过去，只见父亲面前的橡木桌上排开了六份文件，像六张等待宣判的命运书。“这是产地证明书、品质检验单、包装清单、发票、提单和税单，“父亲逐一介绍道，“这六份文件缺一不可，而且都要经过商会盖章和领事认证。“

文轩拿起钢笔，小心翼翼地填写着。可是他太紧张了，手心沁出的汗珠滴在“产地证明书“的“商会盖章“处，洇开了一个墨团，像一个焦虑的污点。

“别急，慢慢来。“父亲安慰道，“填写这些文件一定要仔细，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海关会拒绝放行。“

文轩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填写。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六份文件填写完毕。然后，他跟着父亲来到海关窗口，提交了文件。

海关官员仔细检查了文件，然后说：“茶叶出口需要缴纳7.5%的出口税。另外，你们还需要到怡和洋行办理订舱手续。“

文轩和父亲来到怡和洋行，见到了英方经理Mr. Brown和买办陈先生。陈先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国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和蹩脚的中文。

“林老板，好久不见。“陈先生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次又要出口多少茶叶啊？“

“五十箱祁门红茶，五十箱安溪铁观音。“父亲回答道。

Mr. Brown拿出一份合同，递给父亲：“林老板，这是我们的报价。按照现在的汇率，1英镑兑换5.2银元，我们愿意以每箱50英镑的价格收购你的茶叶。“

文轩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昨天在报纸上看到，现在的市场汇率是1英镑兑换4.8银元。如果按照Mr. Brown的汇率计算，他们要少赚很多钱。

“Mr. Brown，“文轩忍不住开口道，“我记得1925年《中国关税条约》第3条规定，进出口货物应该按照市场公平汇率结算。现在的市场汇率是1英镑兑换4.8银元，而不是5.2银元。“

Mr. Brown惊讶地看着文轩：“哦？林少爷还懂国际法？“

陈先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他用闽南语对父亲说：“林老板，识相点，不然以后就没生意做了。“

父亲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文轩知道父亲在犹豫。他想起了安溪的茶农们，想起了那些等着茶叶钱养家糊口的人们。他不能让父亲因为害怕失去生意而吃亏。

“陈先生，“文轩用英语对Mr. Brown说，“根据条约，你们无权单方面决定汇率。如果你们坚持用5.2的汇率，我们只能去找其他洋行合作了。“

Mr. Brown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知道文轩说的是实话，如果林家真的去找其他洋行，对怡和洋行来说也是一种损失。

“好吧，“Mr. Brown妥协道，“我们可以按照1:4.8的汇率结算。但是，我们需要重新检验所有的茶叶。“

文轩知道，这是陈先生在报复他们。重新检验所有的茶叶至少需要三天时间，这会延误他们的船期。

文轩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Mr. Brown，“文轩说，“我们的茶叶都是经过严格检验的，品质绝对有保证。不过，既然你们要求重新检验，我们也只能配合。但是，我刚刚发现报关单上的包装规格写错了，需要重新填写。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Mr. Brown不耐烦地说：“好吧，尽快。“

文轩和父亲离开了怡和洋行。一走出大门，父亲就着急地说：“文轩，你为什么要提出重新填写报关单？这会耽误更多时间的。“

文轩笑了笑：“父亲，这是我们拖延时间的唯一办法。你想想，我们可以故意填写错误的信息，让海关重新核对，这样就能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父亲恍然大悟：“你这个主意不错。但是，我们要争取时间做什么？“

文轩压低声音说：“父亲，我怀疑怡和洋行和陈先生可能会故意刁难我们。我们需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父亲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先回茶庄，从长计议。“

二、密室里的茶芽密码

回到茶庄后，父亲立刻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文轩知道，父亲一定在为怡和洋行的事情烦恼。

傍晚时分，一个伙计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老板，苏州来的紧急电报。“

父亲接过电报，看完后脸色变得十分凝重。他对文轩说：“文轩，你跟我来。“

父亲带着文轩来到茶庄后院的一个密室。密室很小，里面堆满了各种茶叶和文件。父亲从一个角落里拿出一个茶箱，打开后，文轩惊讶地发现，茶箱底部有一个夹层。

“文轩，“父亲严肃地说，“我们林家世代经商，但也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根。你祖父当年就曾经用茶箱为革命党运输过传单。“

文轩惊讶地看着父亲：“真的吗？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父亲点点头：“这件事一直是我们林家的秘密。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更大的秘密。我们现在运输的茶叶，不仅仅是普通的茶叶。“

父亲从茶箱的夹层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茶芽的标记。“这个茶芽标记，是我们和革命党约定的暗号。圆圈代表茶叶，芽尖指向的方向代表目的地，芽叶的数量代表物资的类型。“

文轩恍然大悟：“原来我们一直在用茶叶运输革命物资！“

父亲点点头：“是的。刚才苏州来的电报说，他们急需30箱特级铁观音，明晚务必到货。这其实是让我们运输一批重要的密信。“

文轩的心里充满了激动。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一直那么神秘。他为自己的父亲感到骄傲。

“但是，“父亲叹了口气，“现在怡和洋行要重新检验我们的茶叶，至少需要三天时间。如果我们不能按时把密信送到苏州，后果不堪设想。“

文轩的心里也变得沉重起来。他想起了白天在怡和洋行的情景，想起了陈先生那副得意的嘴脸。

“父亲，我们不能放弃。“文轩坚定地说，“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把密信按时送到苏州。“

父亲看着文轩，欣慰地说：“好儿子，你长大了。但是，我们该怎么办呢？“

文轩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办法。我们可以利用怡和洋行重新检验茶叶的时间，偷偷把密信藏在茶叶里运出去。“

父亲摇摇头：“不行，太危险了。如果被发现，我们整个茶庄都会受到牵连。“

“那我们该怎么办？“文轩着急地问。

就在这时，阿忠走了进来：“老板，少爷，我有一个主意。“

父亲和文轩看着阿忠，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老东家当年说过，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阿忠说，“我们可以把密信藏在那些准备出口的茶叶里。怡和洋行的人只会检验茶叶的品质，不会想到密信会藏在里面。“

父亲犹豫了一下：“但是，如果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我们可以把密信藏在茶梗里，“阿忠说，“然后把这些茶梗混在茶叶里。他们检验的时候只会看茶叶的品质，不会注意茶梗。“

文轩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阿忠哥，这个办法可行。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

父亲点点头：“好吧，就按阿忠说的办。文轩，你负责拖住怡和洋行的人，我和阿忠负责把密信藏在茶叶里。“

文轩坚定地说：“放心吧，父亲。我一定会拖住他们的。“

那天晚上，文轩在日记中画下了那个茶芽标记，写下：“原来祖父和父亲都是 tea revolutionary（茶革命者）。我为自己是林家的后代感到骄傲。明天，我一定要完成任务，把密信安全送到苏州。“

三、读书会与茶花女

第二天一早，文轩就来到了江海关，提交了重新填写的报关单。他故意在报关单上写错了一些信息，希望能够拖延时间。

果然，海关官员发现了报关单上的错误，要求文轩重新填写。文轩假装很着急的样子，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报关单重新填写完毕。

就在文轩准备离开江海关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王晓燕！

“王晓燕！“文轩惊喜地喊道。

王晓燕也看到了文轩，惊讶地说：“文轩，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办理茶叶出口手续。“文轩说，“你呢？“

“我来送一份文件。“王晓燕说，“对了，文轩，今晚我们有一个读书会，你要不要来参加？“

文轩犹豫了一下。他还要想办法拖住怡和洋行的人，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参加读书会。但是，他又很好奇读书会是什么样的。

“是什么样的读书会？“文轩问道。

“就是一些喜欢文学的朋友聚在一起，讨论一些小说和诗歌。“王晓燕说，“我们在申报馆后巷的一家咖啡馆聚会，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过来看看。“

文轩点点头：“好啊，我晚上一定去。“

和王晓燕告别后，文轩来到了怡和洋行。他告诉Mr. Brown，海关那边出了一点问题，可能需要推迟一天才能检验茶叶。Mr. Brown虽然很不耐烦，但也只好答应了。

晚上，文轩如约来到了申报馆后巷的咖啡馆。咖啡馆很小，灯光昏暗，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王晓燕看到文轩，连忙招呼他过去。

“文轩，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读书会的成员。“王晓燕说，“这位是周先生，这位是李小姐，这位是张同学。“

文轩和他们一一打招呼。大家开始讨论起茅盾的《子夜》。他们讨论得很热烈，文轩也听得很入迷。他发现，这些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是都很有思想。

但是，当大家知道文轩是商业家庭出身的时候，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一位姓张的同学冷冷地说：“你们商业家庭的人，只知道赚钱，根本不懂什么是革命。“

文轩的心里很不舒服。他想起了父亲和祖父为革命事业所做的一切，想起了那些藏在茶叶里的密信。

“我不认同你的说法。“文轩坚定地说，“并不是所有商业家庭的人都只知道赚钱。我父亲就经常帮助那些贫困的茶农，我也在安溪亲眼看到了他们的苦难。“

王晓燕连忙打圆场：“文轩是个好人，他在安溪的时候还帮助过我们。“

那位姓张的同学不屑地说：“帮助几个茶农有什么用？现在国家都快要亡了，我们需要的是彻底的革命。“

文轩不想和他们争论，只好沉默不语。他觉得，这些人虽然有革命的热情，但是对商业和社会的复杂性了解得太少。

读书会结束后，文轩独自来到了卡尔登大戏院。他听说今晚苏曼卿要主演《茶花女》，想亲眼看看这位“银嗓子“的风采。

戏院里座无虚席。当苏曼卿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文轩也被苏曼卿的美貌和歌声所吸引。她的歌声清脆婉转，像黄莺出谷一样动听。

但是，文轩很快发现，这出《茶花女》和他以前看过的版本不太一样。苏曼卿把茶花女改编成了一个爱国歌女，她的恋人也变成了一个革命学生。最后，茶花女在临死前唱道：“愿将血泪寄山河，不让豺狼践国土。“

文轩知道，苏曼卿是在借《茶花女》来表达她的爱国情怀。他想起了那些藏在茶叶里的密信，想起了父亲和祖父的革命事业。他觉得，苏曼卿也是一个 tea revolutionary。

演出结束后，文轩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戏院。在戏院门口，他发现地上有一把团扇。文轩捡起来一看，扇面上画着寒梅伴茶芽，题字是“茶烟一缕寄国忧“。文轩认出，这是苏曼卿的团扇。

文轩的心里充满了激动。他决定，一定要找到苏曼卿，把团扇还给她。

四、码头的起航信号

文轩拿着苏曼卿的团扇，在戏院门口等了很久，也没有看到苏曼卿出来。他只好失望地离开了。

回到茶庄后，文轩把团扇交给了父亲。父亲看到团扇上的题字，惊讶地说：“这是苏曼卿的团扇？她也是我们的人？“

文轩点点头：“我觉得是。她在戏里唱的歌词，明显是在表达爱国情怀。“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来，我们的队伍又壮大了。文轩，今晚我们就要把密信运出去了。你准备好了吗？“

文轩坚定地说：“准备好了，父亲。“

深夜，文轩和父亲、阿忠来到了十六铺码头。码头上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忙碌的工人。父亲找到了苏州茶商的货船，和船长低声交谈了几句。

船长点点头，示意工人开始装货。文轩和阿忠也帮忙把那些藏有密信的茶叶搬上了船。每箱茶叶上都贴着一个茶芽标记，芽尖指向北方，代表目的地是苏州。

就在这时，文轩看到远处有几个黑影向码头走来。他心里一紧，知道是怡和洋行的人来了。

“父亲，他们来了！“文轩低声说。

父亲也看到了那些黑影，着急地说：“怎么办？他们要是发现了密信，我们就完了。“

文轩突然想起了一个办法。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电筒，跑到码头的灯塔处，按照约定的信号，闪烁了三下短光和两下长光，代表“安全启航“。

对岸也传来了相同的信号。船长看到信号，立刻命令工人加快装货速度。

怡和洋行的人越来越近了。文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停地闪烁着手电筒，希望货船能够尽快启航。

终于，最后一箱茶叶被搬上了船。船长一声令下，货船缓缓离开了码头，向苏州方向驶去。

文轩看着货船消失在黄浦江的夜色中，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他们成功了。

父亲拍了拍文轩的肩膀，欣慰地说：“好儿子，你立大功了。“

文轩笑了笑，握紧了手中的团扇。扇面上的茶芽标记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秘密。

那天晚上，文轩在日记中写道：“今晚我同时是林记茶庄的少东家与革命的送信人。原来拼配茶的身份，也可以泡出最醇厚的味道。我为自己是一个中国人感到骄傲，为自己能够为革命事业贡献一份力量感到自豪。明天，我要去寻找苏曼卿，把团扇还给她。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写完日记，文轩索性靠在椅子上。恍惚间，他看到自己和苏曼卿一起，站在安溪的茶山上，唱着爱国的歌曲。他知道，他的人生，将会因为这场革命而变得更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