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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着星星想你

共 108 章

枕着星星想你 - 顾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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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刚才给江依治手伤的便是她,温家的家庭医生。

周医生点点头让开门口:“进来吧。”

三杯热茶,飘出氤氲菊花香,周医生沉吟一下:“这话埋在我心里快三十年,不说出来,作为医者,确实寝食难安。”

江依与她抵肩而坐,默默握住她手。

她垂眸瞧着指间的雪白纱布,忽然意识到——江依是故意划伤自己。

看来她心里跟郁溪有同样猜想,故意引来家庭医生,又趁治伤时留下联系方式,事后私下联系,看能否获知真相。

周医生谨慎,这不是她自己家,而是她女儿家。

告诉郁溪:“我做温家的家庭医生三十多年,曾见过你妈妈。”

“她有比较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一直在吃药。”

“最后一次见,是当时还在世的温太太带着她,私下找我商量,说她腹中孩子不能要,她拼命反对,温太太却说,未婚先孕有损于温家名声,生下来也是野种,等她和自己儿子结婚,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其实哪里是这样呢?”周医生无奈道:“无非是看不起你妈妈从小村里出来,一穷二白,不想让她进温家门,没了孩子这个累赘,逼他们分手不是很轻松?”

“你妈妈想保下你,所以,她逃跑了。”

“温家倒的确找了她很久,只不过想确认解决孩子这个累赘,你妈妈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郁溪心想,的确,祝镇边上那个小村,二十多年前交通和信息更为闭塞,她妈逃回那里,反而安全。

从小区出来,郁溪望着垂落夜色的天幕,不像祝镇外的溪边可以瞧见星星,一片浓黑染在郁溪脸上化为迷茫。

似喃喃自语:“我一直以为她不爱我,不想要我。”

她小时候性子也倔,一次次被她妈冷待,却又一次次贴上去,她永远记得被她妈嫌恶推开,额头撞在柜角、温热鲜血沾染眼睫的触感。

也记得她妈在她面前走入一条河,任凭她怎么哭喊,也不回头。

下雨涨水的河流湍急,等她跟着其他大人往河边跑,已经来不及了,什么都救不回。

江依贴着她胳膊,传递体温:“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两人打车回家,江依小心翼翼,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小物,套着防尘袋保护得很妥当。

告诉郁溪:“釉迩是我最喜欢的画家,大概在叶家那段时间,我内心压抑,她画里的狂躁和愤怒反而像能带着人突破一切。”

“大多数画都是行舟拍来的,我离开时没带走,唯有一幅,是我在国外拍卖会遇见,因尺寸小、又不是釉迩惯常的风格,所以竞拍的人不多,被我顺利拍了下来。”

世事讽刺,釉迩去世多年,人们像突然惊醒一般发现她画里的好处,每一幅遗作都能拍出天价,谁想到她生前在闭塞小村清贫一生。

“这幅画不是釉迩惯常风格,我却很喜欢。”江依轻声问:“你准备好要看了么?”

拉链嘶啦。

郁溪空咽了下喉咙。

她很期待看到些什么,又害怕看到些什么。

一幅小小风景画露了出来。

釉迩画作以抽象风格为主,这幅在她的作品里已算写实,至少郁溪一个从来不肯研究画的人,也能瞧出那是一湾清溪,在月光下潺潺流淌。

江依把画交到她手里:“我是无意间发现了背后的秘密。”

“你翻过来看。”

固定油画边缘的木框,淡淡铅笔痕,写着一串英文,随年月而模糊。

郁溪指尖轻颤着靠拢,却又顿住。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她妈的字迹,不是浑沌混乱的色块,而如记忆中穿白裙的背影般清丽。

想轻触,又怕碰得更模糊。

江依轻道:“我查过,那是一位波斯诗人的诗句,翻译成中文是在说——”

“创造是一条清澈、平缓、快速流动的小溪,你就是从天而降的恩典。”

郁溪坐在沙发上岔开双腿,手肘搁在双膝上,那幅画像架在她手上,连紧握都不敢。

江依过去,俯身,轻抚她头:“我想,你妈并不是以门前随便一条小溪,为你命名。”

她轻轻把那幅画从郁溪手上拿开,任由郁溪把脸埋进双掌。

温热的眼泪从眼睫滑落指缝。

一次次被她妈冷待的时候,她没哭。

一次次看她妈狠狠推开她、护住自己画的时候,她没哭。

甚至那次被她妈推倒撞在柜角、头破血流的时候,她也没哭。

然而这时眼泪却汹涌,像漫过她的潮。

江依从背后贴过来,把她整个抱进怀里。

记得她生平第一次哭,便是以为自己被高中开除,飞机划过夜空,却遥远得像个再也触不到的梦。

那一次,江依也是像这样抱着她,像一把降落伞,托住了遭遇空难的绝望的人。

降落伞摇摇晃晃,消解了让人不辨方向的剧烈冲撞,她在江依怀里落回地面,听江依在她耳畔轻述一个事实:“她不是不爱你。”

“她只是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并且没有得到相应的治疗。”

郁溪的眼泪把头发都糊住,江依温柔把那些湿透的发丝从指缝挑出,挽在她耳后,听她呜咽着问:“是我拖累了她吗?”

江依话语里带着柔韧的力量:“不是,她是一个成年人,虽然生病了,却也知道自己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她很爱你。”

眼泪总也止不住,泡软二十多年故作坚强的时光。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对她妈公允的评价——不是疯子,只是生病。不是不爱她,而是耽于病情无能为力。

江依把她从掌间拉出来,碰过她脸,轻轻的吻。

眼泪被吮走,一同带走的还有愤怒、委屈、不甘。

江依再次把她抱进怀里,像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孩轻哄摇晃。

她回抱着江依胳膊,情绪趋于平静,声音却还哽咽:“我不改姓。”

江依柔声问:“什么?”

“温远那老头儿……”

江依嘴角轻挑——这是她第一次听人把分量如山的温远叫“老头儿”,连叶行舟都不敢,她的小孩儿却敢。

郁溪继续道:“温远那老头儿让温涵空告诉我,只要改姓,就能继承温家的大笔遗产。”

“去他妈的,我才不改。”

她妈当年放弃了一切,只为留住她的命。

她擦干净双手,把江依轻放一边的画作拿起,那句英文诗下,是她妈同样字迹清丽的签名——“釉迩”。

她才不会改掉“郁”姓,一辈子,都不改。

******

江依搂着她站起,把她扔进浴室洗头洗澡。

等她钻出来,江依拿着吹风在客厅等,叫她:“坐下。”

她头发粗而硬,以前留长发的时候还勉强有柔顺的样子,剪成短发却如她人一般倔强,在江依指间乱飞。

她低声嘟哝:“好像在吹干一只狗。”

“什么?”江依觉得好笑,轻拽她一缕发:“小孩儿,你说我像老母鸡,又说自己像狗,你有没有好一点的比喻?”

郁溪突道:“你会怪我吗?”

“什么?”

“我拒绝了很多钱。”郁溪说:“我没问那是多少钱,怕被吓死。”

江依轻笑:“所幸我爱的炒粉、啤酒、冰淇淋,都不算贵。”

第二天下午坐在航天院办公室,郁溪已没了前一天的负担,肩膀打得笔直。

江依一句话给她公平,她妈不是疯子,她也没从她妈那儿继承任何不好的血脉。

心理医生坐她对面,露出冷静职业、熨贴人心的笑:“想知道你心理测试的结果么?”

其实现在,结果已没那么重要了。

心理医生说:“你不存在任何心理问题。”

郁溪反而惊讶:“可我冲动、莽撞、急起来做事不顾后果……”

“我们每个人性格都有不那么完善的部分,只看我们如何去应对。”

这倒好办。

她已找到自己的剑鞘,心里野蛮生长的角落,她愿一点点去修剪。

谈完话去贺章办公室,贺章瞪她:“就算结果没问题,这事儿也没那么容易过去!”

“打人?还被发到网上去,造成那么不好的影响……”

这时门被敲响,陈文寻和贺其楠溜进来。

陈文寻对郁溪吹胡子瞪眼:“你看看你让贺院操了多少心!这次必须得重罚你!”

又对贺章满脸堆笑:“罚她写三千字检查怎么样?这次我保证一个字都不帮她写!”

“都是你这么一次次纵着她,才让她无法无天!”贺章回以拍桌:“三千字叫重罚?这次她可没那么好糊弄过去,至少……”

“贺院!”贺其楠脆生生叫了她一声。

笑眯眯走过去,搂住他肩,声音压低:“再这样,皮蛋不借你玩了喔。”

皮蛋是她养的一只布偶猫,刚开始贺章给她科普了一堆寄生虫知识,死活不让她养,结果后来,买了一堆小玩具跪在地上逗猫的也是他。

贺章脸色变了变。

长叹口气,说出自己的“重罚”措施:“停职就不用停了,你去食堂帮忙包两个月包子!一天都不准少!好好磨磨你的性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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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获得【学习资料】

关于舒星剽窃一事, 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舒星爸妈没法再托任何关系,她获得应有惩罚, 前途尽毁。

网上攻击江依“物化女性”的那群人, 少了舒星这个幕后推手, 气势渐弱,加上倪未莲去航天院大领导面前拍桌子,江依的角色终于被保留下来。

郁溪跟在倪太后身边低眉顺目:“我去你家拖地, 还帮你浇花。”

“少来。”倪太后觉得自己功德圆满, 背着手得意洋洋用眼尾瞟她:“你多给我整两艘航天飞船上天,比什么都强。”

她拉着郁溪的手, 拍两拍:“你说你手这么不巧, 我是真不敢把我家小花园交给你啊, 夏老师非得骂死我不可。”

郁溪:……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去食堂帮大妈包包子,也惹来一阵啧啧:“咦——你这娃的手怎么这么不巧?”

“手速不够快,动作又不够灵活, 怎么包出薄皮大馅十八个褶?”

她的示范动作看得郁溪眼花缭乱, 自己又动手跟着学, 才发现这真是一门苦差。

她额头渐沁薄汗, 对着手中面皮用心感悟。

贺其楠溜来探班, 指着一堆要上蒸锅的包子:“我一看就知道哪些是你包的!”

郁溪:……

她沉默去帮大妈搬蒸包子的笼屉,除了脑子好, 力气大可能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贺其楠背手跟在她身后:“你求我, 我就去让贺院免了你这苦差。”

“求你?”郁溪嗤一声。

“那这样, ”贺其楠妥协一步:“你说一句‘贺其楠你真聪明’, 我也能去帮你求情。”

悄悄掏出手机, 一副要录音的样子。

郁溪冷脸拒绝:“不要。”

“那我不录音。”贺其楠收起手机:“你就说给我一个人听听,让我快乐一下就行。”

郁溪还是拒绝:“不要。”

虽然也有不愿对贺其楠服软这个原因,但更重要还是,她觉得包包子还真是磨人性子的一件事。

力道太大太小,节奏太快太慢,都不行。

她就每天趁工作之余去食堂打卡,端午节还主动申请去包粽子。

没想到手还是不够巧,拎了三两个自己包的粽子回江依的出租屋,一煮,米都漏出来。

她捞出来,对着那堆粽子犯愁的时候,玄关传来响动。

她别别扭扭走过去:“端午安康。”

江依换完鞋,一撩垂在肩头的长发:“小孩儿,端午安康。”

她们有段日子没见了,航天院获贺章批准的新项目上马,郁溪留在院里拼命。而江依的电影早已拍完,她对导演工作向来有兴趣,便跟了导演组每日学习。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空的时候,回来洗澡睡觉,忙的时候,在剪辑室趴一夜也就算了。

这次相见,郁溪觉得她又清减了些,但不是以往在邶城那种颓败,脸庞线条利落漂亮,配着她明艳大气的五官,有种令人心动的美。

郁溪忽然想到,今天中午在食堂吃饭,听组里那帮小兔崽子在议论网上一道问答:“找个天仙似的女朋友,常常相见,还是会不停被她美到么?”

她在心里给出肯定答案:会。

跟在江依身后,看她纤长的身姿,倒杯热水给她,感受她凝脂的指腹擦过自己手指,站在灯下呆呆看她喝水,把玻璃杯放回茶几时眨一下眼,长睫似蝶羽,把带初夏花香的光漏进瞳仁。

那些细节化为电子,叫嚣着在她心尖碰撞,一阵酥麻感觉窜过全身。

江依眼神轻移,郁溪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茶几边放着她用过的指甲刀,因急着去煮粽子没来得及放回原处,这会儿刚一见面就被看到,未免显得自己太过急迫。

所幸江依被厨房溢出的香气吸引走注意,趿着拖鞋往里走:“煮了粽子吗?这么香。”

郁溪反应过来:让江依去看她的粽子,实在也不算什么好事。

亏她还夸下海口,对江依说她亲手包了“不得了”的粽子。

她拦得太迟,江依已对着那漏米松散的粽子笑得打跌:“这就是你‘不得了’的粽子?”

她垂头丧气摸出手机:“点外卖吧……”

江依却轻拂她手:“要吃。”

“点什么外卖呢?要吃你……”

郁溪愣愣站在灯下,看江依一张近乎素颜的脸,微微上挑的眼角眉梢仍是透着风情,若在什么旧时故事里自画中走出,便是能夺人魂魄那种。

心脏砰砰,慨叹于姐姐的直接,分明以前的直球选手是她不是吗?

原来心上拴住沉甸甸的重量,人总会变得束手束脚,大概要修炼到江依那妖精段位,才能变得游刃有余。

莹白的下巴在灯下发光,诱惑人伸指去挑,手指蜷了两下还没酝足轻举妄动的勇气,就听江依悠悠道出下半句:“……包的粽子。”

不是“要吃你”,而是“要吃你包的粽子”?

郁溪愣在原处眨两下眼,不知是她沉浸在江依的美里,让每一瞬停顿都无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