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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着星星想你

共 108 章

枕着星星想你 - 顾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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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八月末,郁溪的新项目获得突破性进展,她暂时可以松一口气,而《逐空》剪辑也圆满完成,等待影院排片上映。

演员阵容已全面公布,伴着剧照放出,微博上一片尖叫之外,又渐渐冒出对江依的质疑声。

她那样的人太招眼,又伴着复杂过去,虽然没了舒星,残留的言论如原上草,烧不尽的架势。

江依并没有站出来说话,郁溪也理解,有心质疑的人,恐怕只会把这当狡辩。

她到剪辑室外找江依:“跟我去个地方好吗?”

江依本以为她刻意拉自己去散心:“去哪?”

眉眼间隐有拒绝之势。

郁溪道:“趁有空,想回祝镇给我妈扫墓。”

她项目和项目之间排得紧,的确少有这样的空闲。

江依走过去抱住她,手掌柔柔贴在她背上:“好。”

温家一事闹出,反而成了郁溪和去世母亲之间和解的契机,她从前连在江依面前都对这事难以启齿,只当心底最深的痛,现在却肯主动谈起。

江依感激她的信任,对着她半垂眸眼的神色,想把她像露出柔软肚皮的小狗一样拉到怀里来揉。

自然愿意陪她一道,两人乘机到附近市里,又转车去祝镇,一路风尘仆仆,由满目繁华变作破败落后,让人心底生出时空穿越般的不真实感。

时间在祝镇仿若停滞,还似十年前郁溪出走的那个夏天,没有任何改变。

事实上这些年政策变好,祝镇并非没任何一点发展机会,只是街道上闲散游荡的人,眼底没有任何向上挣的光。

若不是郁溪拼了命的走出去,她的人生也将在此埋葬。

往祝镇外小村走的时候,远远路过郁溪舅妈家,郁溪多看了一眼,觉得奇怪。

明明小时候缩在木板堆成的隔间,顺着天井望过去,觉得容纳舅舅舅妈一家人热闹的堂屋那么高,那么敞亮。

现在看来,却低矮逼仄着破败,蒙着厚厚一层灰。

江依顺着她视线望过去:“想回去看看么?”

郁溪毫不犹豫:“当然不想。”

江依点点头:“好。”

踏着被炽阳晒枯的荒草往前走,反惹来郁溪朝她看:“我以为。”

“什么?”

“你会劝我,跟舅妈一家重修旧好,毕竟她没吞完外婆留给我的所有钱,没饿死我,还让我读了那么多年书。”当时的惨痛随时间变为淡淡的疤,郁溪甚至能开句玩笑:“是不是也算待我不薄?”

“放屁。”

郁溪睁大眸子,很难想平时那样温妩的唇间,这会儿骂得那么干脆利落。

江依絮絮道:“除了没饿死你,我没瞧出他们对你有半点好,我只恨不得你一辈子再不用跟他们打交道,把过往那些不开心的统统都忘掉……”

郁溪笑了起来。

江依叉腰瞪着她:“你还笑?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

郁溪摇头:“我没忘,也不打算再跟他们有任何纠缠,我是笑你。”她对着江依弯起眉眼:“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江依柳眉挑起:“十年过去了你果然还没学会说好话,又说我像老母鸡?”

见她生气,郁溪反而笑得开怀,阳光掉进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像漾起光波的小溪。

事到如今,她终于有了这样的底气,知道世界上终有一人,无论何种情况,都会坚定的站在她这边。

她把这人带到她妈的墓前:“我妈的名字,叫郁宁。”

江依郑重点头,对着墓碑俯身,像对熟悉亲切的人低语:“你的画,曾带给我很多安慰。”

郁溪瞧着墓碑上的名字:“再过三五年,风吹日晒,刻的字该不清晰了。”

粗劣的工艺,抵不过时间侵蚀。

江依安慰:“那时我们再回来,重新立一座碑。”

郁溪点头,双目赤诚瞧着她:“到那时,你的名字可以跟我刻在一起吗?”

“我想跟你当一家人。”

第88章 万尺高空的吻

“我想跟你当一家人。”

那时天色将暮, 日光已斜,从半人高的荒草到不知名的小花,都被浸入洗了遍第一遍墨的笔洗里, 染上暧昧模糊的灰, 等待着月光把整个世界染得更淡。

江依心里却有一束光, 从被巨石压住的小缝里,初升朝阳般透出来。

那是足以颠倒日月晨昏的一句话。

从她妈去世后,她飘飘荡荡走过了很多地方, 美国, 波兰,回到邶城, 又去祝镇、山城……多数是为了拍戏, 也有为了从过往桎梏中解放自己。

并没多少不安定感, 现在想来,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因为她不再觉得自己有一个家。

没有可归去的地方,谈何不舍与想念?

她总认为自己成熟强大, 想着要给郁溪一个家, 现在听郁溪带着不改少年之气的倔强神色, 在夕阳中眉眼温柔又坚韧, 说:“我想跟你当一家人。”

她垂眸, 把纤指一根根塞进郁溪指缝,幡然领悟, 她过往的那些过度思量, 何尝不是内心的不安全感作祟?只是以跟郁溪截然相反的形式表现出来。

郁溪与她十指紧扣, 听她微笑:“这话当着你妈妈的面说了, 可就不能改了呀。”

“嗯, 不改。”郁溪托过她后脑,印上她的唇:“盖章,好不好?”

******

祝镇并没有什么好留宿的地方。

郁溪和江依找了车回附近市里,一排简陋的小旅馆看上去大同小异。

“住哪间?”江依问。

“如果你不很累的话。”郁溪道:“我想回邶城。”

除了江依,这是没能给她留下任何愉快回忆的地方,并不想多待。

可是,江依为难:“没航班了。”

“跟我走。”

一辆车停在路边,挂的并非普通车牌,郁溪带着江依走过去,立即有人开门,低声招呼她:“郁工。”

郁溪点点头带江依上车,开了数小时,来到一个非民用的小型机场。

停着一架直升机,螺旋桨开启,做好起飞准备。

送她们过来的人跳下车:“郁工,一路平安。”

螺旋桨带起的猎猎风声中,江依放大音量才能问:“怎么回事?”

郁溪笑答:“新项目顺利完成,贺院问我要什么奖励,我要了这个。”

一趟私人航班回邶城的权利。

江依摁住纷乱飞舞的长发,在喧嚣气流中瞧着郁溪的脸,回想在祝镇初见她的青涩模样,想着这小孩儿,已经走过了那么那么远的路。

往高处去,往远处去,往星辰大海的征途中去,现在她已站得那么高,什么都拦不住她。

江依跟着郁溪往直升机边走,却见郁溪转身拦住她,笑道:“没有机票,谁让你登机?”

她一双桃花眼微眯,睨着郁溪,心想这又不是民航,哪来什么机票?

眼见直升机等着,放大声量对郁溪道:“别开玩笑了。”

想绕开郁溪往前走,郁溪却展臂又一拦:“没开玩笑,必须要机票。”

“到底哪来的什么机票?”

“我可以帮你。”郁溪弯了弯清溪般的眉眼:“你在我身边找找。”

她把双臂又往上扬了扬,含笑的眼神催促江依。

江依往边上看了看,分明那么多执勤人员都看着……

“别闹。”

“你说什么?”一片喧嚣中,也不知郁溪是不是真听不清,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亲密的姿势,跟咬耳朵似的,她却也只好再讲一遍:“别闹。”

这次郁溪听清了,笑意更甚:“没闹啊,你找嘛,真的有。”

江依不得已,只好伸手往郁溪身上摸去,众目睽睽之下,边摸边瞪她,郁溪却一直含笑不以为意。

甚至在她手摸到自己屁股时,还晃了晃作为提示。

江依:……

手指往口袋里伸,还真有东西。

掏出来,双瞳放大。

当真是一张机票,来自她全然意想不到的时空——十年前。

是十年前她给郁溪买的那张机票。

郁溪见她愣在当场,拉着她往直升机边走:“你去试试,看他们让不让你登机。”

她替江依把机票交给副驾,副驾笑道:“机票没问题,江小姐,欢迎您。”

直到飞机轰鸣着起飞,江依还陷在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里。

“为什么这张机票……”

恍然想起两人戴着耳罩,看到旁边有纸笔,写给郁溪看:“为什么这张机票还在你那儿?”

惊讶让问号的最后一点重极了。

郁溪接过纸笔:“我没用。”

“一是因误解而恨着你,二是舍不得用。”

在你给我缝好的双肩背包里,一藏就是十年。

郁溪收起纸笔,点点窗外,江依透过舷窗望出去,瞳仁映出闪亮灯火。

夜已深了,足下的城市陷入沉静,可总有那么些灯还亮着,为哭闹的婴儿,为加班的方案,为重逢的爱侣。

每一盏灯,都是地上的一颗星。而每一颗星,是否又因寄存着地上某人的哀愁与想念,变成一个家。

天地美景在江依眼前绽开,浪漫得有些不真实,让这些天多少因网络议论而低落的心情,豁然间转为开阔。

而这样的盛景,只有郁溪可以给她。

这人现在就坐在她身边,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握住她手,随她一起垂眸远眺,背脊挺得笔直,像棵直指蓝天的树。

天那么高,星那么远,可总归在她所指的方向。

江依一步步看着她萌芽、拔节、生长,而此时她转头,一双黑白笑眸把江依收纳进去,又握笔在纸上写:“我的星海征途,始于这张机票。”

“现在我把它还给你,祝你以后的人生,也能天高云阔,再无束缚。”

“而我都会陪你一起。亲爱的江依,生日快乐。”

她的字迹实在潇洒,和整个人一样落拓疏朗,三行字流畅自笔尖流淌,像两个人曾并肩看星山边的清溪。

一个个字淌进江依眼底,变为潋滟的水光。

她已经很久不过生日了,倒并非觉得自己年纪大,而是从观山出事以来,她就不愿再过。

她和叶行舟一起被拖进往事泥沼,哪里还有再新生的机会。

身份证上“八月三十”的数字,每次触目都刻意回避,十多年过去,在自己脑中都变得模糊。

可是现在,眼眸所触及的天地,终让那些变得渺小。往事不可追,有人生性莽撞,可用行动诠释着宽解和接纳,又带着她一路往前,重新活过来。

眼底水光把眼前盛景染得模糊,感受到那人在轻轻捏她指尖,用嘴型又一次说着“生日快乐”,然后,吻过来。

前座两位飞行员大概在笑,可都配合的没有转身。

郁溪带她在万尺高空接吻,整个世界在她们足下。

直到直升机稳稳降落,郁溪和江依下飞机道谢,两位飞行员笑道:“江老师,生日快乐。”

江依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却又听那二人认真说:“我们都是你的影迷,希望你不要在意网上那些声音,我们都会支持你。”

年轻的双眸,赤诚而闪亮。

江依心下感慨:“谢谢,如果有继续演戏的机会,我会努力。”

那两人肯定的说:“一定有。”

航天院派了车来接,一路送她们回江依的出租屋。

江依在后排跟郁溪咬耳朵:“郁工,好大的排面。”

郁溪认真道:“小时候在课本上不是学过吗?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

江依剜她一眼,心想小孩儿好大的胆子,这是拿她比妖姬?

郁溪话锋一转:“我很正经,不戏诸侯,却也愿为一人点起烽火。”

她凑到江依耳边压低声:“你以为挣这点排面容易吗?这几个月攻坚那新项目,皮都蜕一层。”

两人回到家中,累到不行,一起洗了澡,倒头而眠。

如果只说结果,两人身为情侣竟几个月没那个,一定所有人都觉得不思议,可郁溪身在其中,却清楚这几个月两人忙成什么样子,又觉得正常。

也许也没那么正常,江依一副不急的样子,她也就顺水推舟,躲一天是一天。

跟差生躲大考似的,越躲越怕,躲得越久越紧张。

******

第二天起来,郁溪回航天院,江依去剪辑室。

电影送审没什么大问题,只有些细节需要调整。

郁溪抠她手心:“别担心。”

江依点头,眉目温妩。

只是告别了郁溪,却微微耷下来,一点点愁绪攀上来,像缠住柳枝的絮。

说完全不担心是假的,这部电影寄托了所有人的心血,而网上关于她的各种恶评虽然没有之前汹涌,却一直源源不断,到影片即将上映前还没止息,她开始担心自己一人的口碑,会让很多人抵制这部电影。

导演组倒泰然处之,跟郁溪说一样的话:“江老师,别担心。”

他们的大度反而催生江依的愧疚:“要是没让我演倪教授,就好了。”

甚至突发奇想:“要是现在换一个演员,通过后期……”

“换个锤子换。”

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引得江依和导演组一起看过去。

倪未莲拎着一兜包子走进来,江依赶忙去迎,替她接过:“哪儿来这么多包子?”

“我包的!”

这倒让众人称奇,想不到看上去粗枝大叶的倪太后,竟还会包包子。

给忙于剪辑的众人各发一个,众人的夸赞反而让倪未莲低调起来:“没什么啦,不是什么难事,年轻时在航天院食堂练出来的……”

江依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航天院领导磨年轻人性子,都习惯罚人去食堂包包子?”

据说郁溪这次项目攻坚结束后,去食堂包两个月包子的惩处也得继续兑现。

倪未莲看着江依大口咬她的包子,雪肌玉面,灿若桃花,连把头发往肩后撩的动作都透着风情,却毫不见骄矜做作。

慨叹道:“你真挺像年轻时的我的,他们怎么都看不出来呢?”

导演组掩嘴偷笑。

倪未莲又虚虚指一下江依额头:“你别乱想,除了你,我不会接受任何一个人来演年轻时的我。”

“要是因为我,影响您在大众心中的形象……”

倪未莲大手一挥:“谁管那个,我只在意你在电影里看向教室窗外的那一眼,简直看到夏老师和我心里去了。”

话说到这,导演组没忍住邀请她:“倪教授,要不要看那片段最终呈现的效果?”

倪未莲踟蹰一下,反而近乡情怯起来:“算了,不看了,等到首映看完整版吧。”

因为有上级部门支持,电影过审很快,说起来距离上映,也就不到三周时间了。

上映的时间点,卡着郁溪她们新项目发布的时间——载人航天飞船将再次带着亿万国人的梦,驰骋宇宙,迎来新飞船对接空间站,在星辰大海的征程中,为地球返还新的惊喜。

这也让电影《逐空》的热度越来越高,而树大招风是自古颠扑不破的真理,网上议论并没如江依所期盼的一般止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