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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并不是永远轮回的都市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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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有一个愿望可以实现的话

今日天气:西风二级,体感温度34℃,宜穿夏装,注意防暑。

床头的智能音响用柔和的电子女声播报着天气预报。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切出整齐的金色条纹。

病床上的老人缓缓起身。

动作很慢,每个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生锈的机械在艰难运转。他在床边坐了会儿,等眩晕感过去,才伸手拉开窗帘。

“哗啦——”

完整的阳光涌进来,照亮病房里的一切:白色墙壁、金属床架、床头柜上摆着的药瓶、衣帽架上挂着的几件衣服。

还有镜子里,那张苍老的脸。

苏部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三年了。

那场灾难已经过去整整三年。天空早已恢复成正常的蔚蓝色,云朵缓缓飘过,偶尔有鸟群振翅飞向远方。从这间位于康复中心顶楼的病房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临川市——高楼林立,街道纵横,车流如织,行人如蚁。

一切都恢复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转身走向衣柜,从里面取出一套黑色西装。布料挺括,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穿好——手指不太灵活了,扣衬衫扣子时抖得厉害,领带打了三次才勉强成形。

最后,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镜中的老人头发全白,皮肤松垮地耷拉着,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轮廓。

那次事件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白上消失了。连带着夏妮的棺材、他的长枪、他办公室里所有的文件——就像从未存在过。只有几张旧照片和某些人的记忆,证明这个人曾真实地活过、爱过、战斗过。

禄尼在那天发了疯。他冲进正在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的黑泥里,徒手挖掘了三个多小时,直到黑泥淹到胸口。最后是易若水——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女人——用某种空间转移能力强行把他拖走。后来苏部才知道,易若水是白上的学妹,或者说,是他在某个“特殊学校”带过的后辈。

原来异能者也有自己的学校。世界真大,又真小。

至于苏部自己……

他摸了摸自己干枯脸颊上的皱纹。

医生说,这是“生命力严重透支导致的加速衰老”。可能是轮回次数太多,可能是仪式成功时被抽取了太多生命能量,也可能……只是心死了,身体跟着一起枯萎。

没有治疗方法。现代医学对神秘侧的后遗症无能为力。

但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他必须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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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苏大爷!”护士小陈推着药车经过门口,看见他,眼睛一亮,“今天穿这么帅!是要跟哪个老太太约会去呀?”

苏部笑了笑,笑容牵动脸上的皱纹:“就是出去逛逛。”

“那得给您开张出门条。”小陈麻利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便签本,“禄局长那边……要不要请示一下?”

“不用。”苏部摆摆手,“我就散个步,还得惊动他?小题大做。”

小陈咯咯笑着写好条子递给他:“那您早点回来,下午还有理疗呢。”

“知道啦。”

走出康复中心大门时,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

苏部在台阶上站了会儿,等身体适应室外的温度。他戴上宽檐帽,拄着手杖,慢慢融入街道的人流。

三年了。

街道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商铺的招牌焕然一新,咖啡馆外坐着聊天的年轻人,甜品店的玻璃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红灯时,汽车在斑马线前排成长龙;绿灯亮起,行人匆匆穿过马路。

一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仿佛那场撕裂天空、吞噬生命的灾难,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苏部走过熟悉的街角时,恍惚间好像听见谁在耳边说话:

“骑士君,我要吃那个!”

“棉花糖而已,至于这么兴奋吗?”

他停下脚步。

周围只有陌生人的交谈声、汽车引擎声、商店播放的音乐声。

没有那个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女声。

他继续往前走,手杖敲击人行道地砖,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

花店开在街角,橱窗里摆满各色鲜花。苏部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店主都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他。

最后他还是推门进去。

“叮铃——”风铃轻响。

“您好,需要什么花?”年轻的女店员迎上来。

店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玫瑰、百合、康乃馨、满天星……各种颜色挤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刺眼。

苏部的目光扫过那些花,最后停在红玫瑰上。

鲜艳的、饱满的、带着露珠的红玫瑰。

“一朵红玫瑰。”他说。

“好的。”店员熟练地剪下一支,用淡紫色的包装纸仔细包好,系上银色的丝带,“送爱人?”

苏部接过花,手指轻轻抚摸花瓣:“嗯。”

“那她一定很幸福。”店员笑着说。

苏部没有回答。他付了钱,拿着花走出店门。

玫瑰在阳光下红得惊心动魄,像一颗凝固的心跳。

---

购物中心重建得几乎认不出来。

崭新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入口处的喷泉哗哗作响,中庭悬挂着巨大的艺术装置。人们提着购物袋来来往往,孩子们在游乐区嬉笑打闹。

苏部仰头看着这一切。

他记得这里曾经的模样——祭坛、石柱、幽蓝火焰、黑色粘液、古时疯狂的笑声、白上的长枪、自己断掉的手臂……

还有躺在祭坛上,胸口发着微弱白光的她。

他摇摇头,把这些画面赶出脑海。

走进珠宝店时,他被满室的金光晃得眯了眯眼。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炎热像是两个世界。

“欢迎光临。”穿着套裙的导购小姐微笑着走来,“老先生需要看什么?”

苏部环顾四周。玻璃柜台里,戒指、项链、手镯在射灯下闪耀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

“我想看看……钻戒。”

“是给老伴挑礼物吗?”导购小姐领他走向戒指专区,“金婚纪念日?”

苏部含糊地应了一声。

柜台里,几十枚钻戒排列整齐。每一枚都镶嵌着切割完美的钻石,在黑色丝绒衬垫上熠熠生辉。

“这款如何?”导购小姐指向其中一枚,“蒂芙尼铂金六爪镶钻戒指,经典款式,永不退流行。”

戒指很漂亮。铂金指环纤细优雅,六只小巧的爪托牢牢固定住中央的钻石。钻石不大,但切割得极其精致,每个切面都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多少钱?”

“六万三。”导购小姐迅速补充,“我们可以办理分期,现在店庆还有折扣……”

苏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刷卡吧。”

禄尼给他的卡。说是“补偿金”,但他知道,那更像是一种……赎罪券。为所有没能阻止的事。

导购小姐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灿烂了:“好的!请问您知道她的指围吗?”

苏部伸出自己的左手,看着无名指。

他记得她的手指。纤细,冰凉,握在手里时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比我这根……”他用右手比划了一下,“细两圈。”

“这……”导购小姐为难了,“不确定尺寸的话,可能……”

“没关系。”苏部说,“大小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枚戒指。

是他欠她的,一场正式的求婚。

导购小姐不再多说。她包好戒指,又递来一张会员卡:“下次光临可以打九五折。”

苏部接过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很小,很轻。

却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

咳嗽来得突然。

他刚走出购物中心,胸腔里就涌上一阵剧烈的痒意。他用手帕捂住嘴,弯下腰,咳得全身颤抖。

拿开手帕时,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

他平静地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然后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临江公墓。”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扫墓啊?这个点去,回来可能不好打车。”

“没关系。”苏部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不回来了。”

---

公墓建在半山腰,面朝江水。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江水声。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大多数前面都放着鲜花,有的还摆着水果和糕点。

苏部沿着石板路慢慢往上走。

手杖敲击石阶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停在一座墓碑前。

墓碑很简洁。青石材质,上面刻着:

陆凛

2005 - 2023

永远十八岁的少女

下面贴着一张照片。

那是她用手机自拍的照片——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阳光很好,照得她整张脸都在发光。

苏部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坐下来——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困难了。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但他还是慢慢、慢慢地,跪在了墓碑前。

“我来看你了。”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把那朵红玫瑰轻轻靠在墓碑边。花瓣触到冰凉的石面,微微颤动。

“今天带了花。你猜是什么花?”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献宝似的打开。

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眼泪,又像星星。

“这个呢?猜猜这是什么?”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玫瑰的花瓣被吹得轻轻抖动。

“猜对了。”苏部的声音开始发颤,“是钻戒……我给你买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用最郑重的语气,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

“陆凛,嫁给我,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这次比之前更凶猛。他弯下腰,用手帕死死捂住嘴,但鲜血还是从指缝渗出,溅在墓碑上、玫瑰上、他精心熨烫过的西装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慌乱地想要擦拭照片上的血迹,但手抖得太厉害,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使不上力。

视野开始模糊。

黑暗从边缘慢慢侵蚀进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依然在笑,眼睛亮亮的,仿佛下一秒就会从里面跳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苏部,你哭什么呀?”

苏部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张照片,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我爱你。”

“对不起。”

“我爱你……”

“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风里。

他倒下去,倒在墓碑前,倒在玫瑰边,倒在那个打开的、装着钻戒的丝绒盒子旁。

鲜血慢慢洇开,染红了青石台阶。

阳光依然很好。江水在远处静静流淌。风吹过公墓里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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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何乐善打了个响指。

客厅里,巨大的悬浮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墓碑、玫瑰、散落的钻戒、和倒在血泊中的老人。

陆九渊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往嘴里扔了一颗爆米花。

白上跪在客厅中央,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何乐善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该做决定了,白老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重量。

“是接受现实,让一切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还是再赌一次,看看这次……能不能改写结局?”

白上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燃烧。

“看来你已经选择好了。”

说完,何乐善和陆九渊对视一眼。

还差四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