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想，夜谈和晚饭
电视屏幕泛着幽蓝的光。
“……下面播报一则通知：本市于今日下午四点左右发生一起坠楼事件。在此提醒广大市民，珍爱生命，关爱心理健康。下面请看本台记者从现场发回的报道……”
新闻主播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苏部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神情严肃地盯着屏幕。
“还在想今天的事？”陆凛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轻轻放在苏部手边。
苏部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却没能驱散心头的寒意。
半晌，他才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坐到自己身旁的陆凛：“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跟着你一起进的家门，你现在问我什么时候进来的？”陆凛原本酝酿的关切表情瞬间破功，瞪圆了眼睛。
“哦。”苏部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电视。
“什么叫‘哦’啊！”
啧，白瞎我刚才那点温柔。陆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苏部放下杯子，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六点半。
“时候不早了。”他顿了顿，“要不……留下来吃晚饭再走？反正就住隔壁。”
“好啊！”陆凛眼睛一亮，“正好还没尝过你的手艺呢！”
苏部瞥了她一眼。
我只是客气客气……你还真不客气。
“最近没买什么菜，可能比较简陋，别嫌弃。”
“没事没事，你不做我也就是点外卖。”陆凛摆摆手，说得理所当然。
“……那就好。”
苏部转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取出几样蔬菜和一块鸡胸肉。
“需要帮忙吗？”陆凛跟着站起来，撸起袖子。
“可以，帮我再拿几个鸡腿过来。”
“好。”
陆凛很快拿着几个鸡腿走进厨房
“需要帮忙吗？”
苏部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在搅打蛋液：“不用，我自己习惯了。”
“你把鸡腿放在案板旁边吧。”
“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有。”
说完，“咔哒”一声，厨房门轻轻关上。
留下陆凛站在客厅，气得咬牙。
？
她气鼓鼓地跌坐回沙发，抓起遥控器胡乱按了几下，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播偶像剧的频道。
---
厨房里。
苏部长舒一口气。
总算清净了。
他熟练地将蛋液倒进热好的油锅，“滋啦”一声，金黄的蛋液迅速膨胀凝固。锅铲翻动间，炒蛋的香气弥漫开来。
做饭的时候，是苏部最习惯思考的时刻。他会把最近发生的事在脑中复盘，分析自己当时的决定——虽然大多数时候，这种思考都漫无边际。
老孙死了。
为什么会跳楼？
从我看到他，到他跳下去……中间不超过十分钟。
之后那边就戒严了，说是“煤气爆炸”……
是那些黑衣人逼的吗？
他将炒好的鸡蛋盛进碟子，撒上盐、黑胡椒和几粒芝麻。
一道菜完成。
要取个名字吗？算了，太中二。
苏部看向案板上那几只鸡腿。
盐焗？红烧？还是……
最近好像很流行那种面包糠炸鸡腿。
可惜没买面包糠，也没准备饼胚。
他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冲刷着鸡腿。水声中，思绪继续流淌。
禄尼老师今天也在游乐园。
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
他将洗净的鸡腿放在砧板上，菜刀落下，利落地改上花刀——这样腌起来更入味。
然后是蒜。一大把剥好的蒜瓣被拍碎，再切成细末，和鸡腿一起丢进大碗。
生抽、老抽、蜂蜜、黑胡椒……
苏部蹲下身，打开橱柜最下层的抽屉，翻出一袋奥尔良腌料。
这可是好东西。
再撒点孜然，提味。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将鸡腿和调料充分揉匀。浓郁的香气从碗里飘散出来。
该热油了。
灶火“噗”地燃起，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铁锅渐渐升温，油面泛起细微的波纹。
老王他……
今天新闻里第一条就是“王姓游客在游乐园门口遭遇车祸”。
但愿不是他。
如果老孙知道赵海东的事……应该会很难过吧？
可我也不知道赵海东家在哪，连通知都做不到。
唉。
苏部将筷子探入油锅，筷尖周围迅速泛起细密的小泡。
油温够了。
裹上薄薄一层炸粉的鸡腿滑入热油，“哗啦”一声，金黄的油泡瞬间涌起。
接下来就是等待。
再炒个青菜就差不多了。
“叮——”
电饭煲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粥好了？还挺快。
苏部用筷子轻轻拨动锅里的鸡腿，看着它们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说起来，明天有什么安排？
虽然学校突然放假，可毕竟是高三……
苏部的成绩在班里不上不下，中等水平。奇怪的是，他和各科老师关系都不错——尤其是白上。
初中时，白上在学校教美术，校外还开着画室。苏部一直在那里学画，直到画室关门。
可惜了师娘……
如果那件事没发生，老白现在应该还在开画室，还会像以前那样常常笑吧。
“唉。”
苏部重重叹了口气，将炸好的鸡腿一个个捞出，沥油。
快到叔叔的祭日了，过几天得去看看。
高一时，叔叔在医院病逝，留给苏部这套房子和一笔不算多的遗产。正是这笔钱，让苏部原本可能拮据的生活，过得还算从容。
他记得自己站在病床前问：“叔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那时叔叔只是笑了笑，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这个叔叔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小学时，叔叔从福利院把他领回家，一直抚养他长大。
所以苏部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叔叔不把钱留给自己的亲生父母，反而全部留给了他。
葬礼上，苏部见到了叔叔年迈的父母。没有狗血的指责或争产，两位老人只是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叔叔小时候的糗事，抱怨他总是不听话。
苏部曾提出要赡养他们，老人笑着拒绝了。之后，他们偶尔会来看他，苏部有空时也会去老城区看望二老。
“哗啦——”
青菜入锅，迅速翻炒。翠绿的叶片在热油中舒展，散发出清爽的香气。
好久没去看他们了……希望二老身体都好。
青菜出锅，装盘。
“饭好了。”苏部推开厨房门，端着两盘菜走出来，“尝尝看。”
“嗯……？”陆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抹了抹嘴角，从沙发上坐起来。她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新闻和偶像剧是有点无聊，”苏部把菜放在餐桌上，“但也不至于看睡着吧？”
“嘿嘿，太累了嘛……”陆凛笑着凑过来，伸手就去抓鸡腿。
指尖刚碰到，她顿住了。
“骑士君，”她盯着那深褐色的鸡腿，“这颜色……不会是糊了吧？”
“哦，这个啊。”苏部从电饭煲里盛出两碗粥，“放了老抽和奥尔良粉，颜色是深了点，味道应该……还行。”
“原来如此。”陆凛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喔！不错嘛！”
“呵。”苏部干笑一声，没再接话。
有点难吃，她怎么会觉得好吃?
“对了，”陆凛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苏部筷子一顿。
算了，就算有安排，也得当成没有。
“没有。”
“诶？！”陆凛立刻放下鸡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传单，献宝似的展开。
鲜艳的印刷字体跃入眼帘：
海洋公园·烟火晚会·神山祭典
欢迎您的到来！
见鬼了。
苏部太阳穴隐隐作痛。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凛已经抢着说：“我们明天去这里玩吧？”
“我突然想起明天有点事……”
“嗯？”陆凛身体前倾，眯起眼睛，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敢拒绝试试看”。
“……我突然想起来，那件事已经做完了。”
“那就是同意咯？”
“……嗯。”
“好耶！”陆凛重新坐直，心满意足地继续和鸡腿“战斗”。
苏部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明明才认识几天，现在人都在家里吃饭了……自己还处处让着她。
真是……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一定要收拾好东西哦！明天一早还要坐电车去别的区呢！”
陆凛临走时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
厨房里，苏部站在水槽前洗碗，水流哗哗作响。
怎么会摊上这么个小祖宗……
都怪老白！要不是他，哪有这些事？
不过……好像也不赖。
回想起今天和陆凛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苏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那就……好好期待明天吧。
洗好碗，擦干手。苏部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空白的文档页面泛着柔和的光。
他敲下今天的日期，指尖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输入：
“今天，和老孙做了最后的告别。”
“陆凛讲了一个奇怪的故事，我居然听哭了。”
“明天要和她去海洋公园。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事正在改变。”
光标在句尾闪烁，像心跳。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温柔的星海。
苏部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一切，似乎正在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