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纷扰
陆家的马车悠悠然停在了顾家门前。
一身华裳的陆夫人挤出惯有的假笑走下马车，看着空荡荡的顾宅门前，想着这个婢女这次前来果然只是为了通传。
来到顾小娘子的院子里后恰逢顾瑜正在缓步慢行，陆夫人更是放下了戒备。
虽然步履迟迟且需要婢女搀扶，但看样子确实是能走了。
上一次来时话都说不利索呢，怎么就好得这么快？真是难以置信！
“陆夫人来啦！”小棋冲着院子里的人喊道，陈氏装作才看到的样子连忙迎上前。
“呀！陆夫人来了！”陈氏也满脸堆笑。
这骤然突变的态度吓了陆夫人一跳，分不清陈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夫人收到消息还是不放心，非要亲眼来看看呢。”小棋在一旁说道，“夫人真是关心我家娘子呀！”
这话不假，顾小娘子遇刺后陆家也没少费心，虽然是为了自己。
陆夫人笑笑走到了顾瑜身边：“哪里的话，只要顾小娘子好了便好。”
说着问一直未开口的顾瑜：“顾小娘子现下身子如何？可有不适？”
“尚可。”顾瑜缓缓说道，声音已经是少女的清脆，而非之前的喑哑。
陆夫人又宽心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诚。
“阿瑜走这么久也该累了，先歇歇吧！”陈氏体贴地说道。
顾瑜点点头：“也好。”
这会儿已经走了不少路了，她刚能下地，也不好太急。
岂料顾瑜刚坐下，陈氏便话锋一转道：“说起来还要谢谢陆夫人呐……”
“要不是陆夫人好心送来了山参，阿瑜也好不了这么快。”
陆夫人嘴边的笑忽然僵硬，似乎预料到陈氏要说什么了。
这该死的乡野村妇！
不知礼仪！不知羞耻！贪得无厌！
而准备坐下的顾瑜则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心想这么快就暴露意图，不好吧？
但陈氏已经一副做戏的样子，假装苦恼道：“大夫说了，只要按着这服药再吃两天就好了，只是家里的参不够了，只能慢慢养着了。”
陆夫人想啐她一口，但是又忍住了。
打狗也得看主人，何况背后是顾怀这尊大神。不就是一株……两株参嘛！大不了花些钱在城里收！平息这件事要紧！
陆夫人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僵硬地笑道：“怎么这样见外，没有药材了且告诉我，顾小娘子的身体要紧，我就是倾尽家产也会为顾小娘子找来山参的。”
陈氏又一脸感动道谢，心里则是道谁不知道河东陆氏就是金银堆，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儿都够一户人家一生的嚼头了。
两个女人虚与委蛇你来我往一番，陆夫人对着顾瑜强调了好几遍陆家的诚意，又嘘寒问暖了一番，才咬着牙离开了。
其余人看了一通好戏，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婶娘，这样怕是得罪了陆夫人。”顾瑜好心提醒道。
陈氏叹了口气：“我的傻阿瑜，得罪她怕什么，你失忆了不记得，你爹爹可是西北的大将军，要说得罪也是陆家得罪咱们，若不是城里放进来了刺客，你也不用受这一番罪了。”
“为什么我说什么陆夫人应什么？因为是她陆家理亏！我若不要东西，陆家反而更害怕。”
“你还小不懂这些，婶娘这是在帮你。”
顾瑜叹了口气没再多言。
又有婢女来喊走陈氏说库房里的绢布受潮了喊她去看，愈发头痛的陈氏只好先去处理，留下了乖乖坐着的顾瑜和一院子婢女。
顾瑜抬头看了看耀眼的太阳，忽然问道：“那个张裕……在哪里住着？”
……
“小张裕，怎么不干活儿，大白天的睡懒觉。”瞎了一只眼的男人不经招呼就进了房门，洪亮的嗓门吵醒了正闭目养神的张裕。
张裕看着来人有些头大。
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衣衫褴褛的男人就发现了他的异常：“诶？你受伤了？没事吧？”
张裕又闭上了眼睛：“没事，好的差不多了，不用担心。”
瞎眼男人听罢笑了笑：“你小子，还有点儿当兵的耐力。”
张裕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开门见山地问道：“石头叔，你找我是有事儿吧？”
瞎眼男人听着不好意思地笑了，搓了搓手：“本来你这样我是不该开口的……”
还扭捏起来了……
张裕扯了扯嘴角：“又是让我给你找事情做？我也是给人当下人的，石头叔你别为难我。”
男人拿那只好眼一瞪他，说道：“什么话，什么话！都是自家兄弟，你帮帮老哥怎么了？”
自家兄弟……张裕有些哭笑不得。这是军营里惯有的习俗，即便在军营里隶属于不同的部队，但彼此之间还是能称一声自家兄弟。
张裕知道他难缠，皱着眉头答应了。
瞎眼汉子大咧咧地笑了：“好，我就知道你小子讲义气，我跟你说，这次……”
还没说完，门外便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瞎眼汉子话头止住，一脸慌张地找地方躲藏。
“张裕，娘子来看你了。”婢女高声喊道。
顾瑜在一群婢女的拥簇下进了门。
“咦？你有客人？”小棋看见墙边背对他们蹲着的汉子，零星的臭味钻进鼻子里，不由得将手放在鼻子前轻轻扇了扇。
顾瑜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人。
张裕连忙咳嗽两声，引过众人的注意力。
“不舒服么？”一个婢女去桌边给他倒来水，以为他是嗓子不舒服才咳嗽。
张裕默默接过杯子，那边其他婢女已经铺了蒲垫让顾小娘子坐下。
“你的伤怎么样了？”顾瑜缓缓问道。
“早就不出血了，不过大夫让我躺着静养半个月……娘子，你都能下地了。”
张裕瞥了一眼顾瑜腰间的伤处，又觉得失礼慌忙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恢复得还不如娘子快。”
顾瑜轻轻摇了摇头：“怎能这样比。”
吃的药不一样，看的大夫不一样，在顾家的待遇不一样，当然一个快一个慢。
墙边蹲着的男人这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内院真的出事了，看这情形还不是小事……
张裕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旁的小棋知道他的性格，开口说道：“好了你也别自责了，娘子前来看你是让你放心养伤的，你怎么还做得这个样子，平白惹得娘子窝心不是？”
张裕又不自在地咳嗽两声。
顾瑜笑了笑。
张裕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娘子今日来看我，是恢复记忆了吗？”
顾瑜慢慢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不碍的。”
这里的一切她都会慢慢了解的。
“你且放心养伤罢，不要辜负了娘子的惦记。”小棋宽慰他道。
张裕的神色变幻一番，良久才答了声是。
顾瑜瞥了一眼角落里蹲着的男人，见他发现自己在看他忙扭过头继续面着墙，于是止住了将要开口的话，转而说道：“你休息罢。”
张裕注意到了顾瑜的视线，顾不得客套讪讪道：“娘子慢走。”
顾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领着婢女们众星环月般缓缓离去。
裙裾之下脚步摆动，跨过院门。
扶着顾瑜的四语感受到身侧的顾瑜似乎没什么力气，于是低声问道：“娘子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走了这么远的路才到张裕屋里，还没歇一歇就又走了，身子吃得消吗？
顾瑜又走了几步，在一处游廊的栏杆上坐下，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四语蹲在她脚边拿出帕子抬手擦着顾瑜脑袋上的汗珠，一脸心疼。
其他婢女捧来茶水奉给顾瑜，顾瑜吃了两口茶，缓了缓说道：“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是因为墙角边蹲着的那个人吗？”小棋想了想问道。
顾瑜吃了口茶没有说话，身边的婢女们却激起千层浪，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
“那人是谁？不像是咱们家里的，张裕怎么认识这样的人？”
“是蓬院的罢，臭烘烘脏兮兮的。”
“陈婶子早就下过命令不让蓬院的人在家里乱跑，这人怎么也不好好在蓬院里待着。”
“定是他冲撞了娘子！”
“就应该赶出去……”
一提起蓬院，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轻蔑鄙夷，对于这些寄生在顾家的人没有一句好话。
“其实他们也挺可怜的。”只有四语弱弱地辩驳了一句，很快淹没在其他人的批斗里。
婢女们的责骂吵得人头疼。
小棋看了一眼顾瑜，又打量了一眼院子，忽然高声喊道：“这院里的海棠开得真好呀！”
众人的杂言被打断，视线纷纷落在了院子里的海棠树上。
清淡的花香萦绕在院子里，若有若无。
“讥弹更到无香处，常恨人言太刻深。”顾瑜低声喃喃。
“娘子说什么？”唯有离得近的四语隐约听得几个字，抬头问道。
“没什么。”顾瑜道，“赏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