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未明
“还不出太阳。”
回廊下一身粗布衫裙的婢女以手搭额抬头望向暗沉如旧的天空,小声抱怨道。
待她收回视线,就看见院子入口处,陈氏又带着大夫来了。
“怎么不在屋里伺候?”陈氏看着廊下的婢女问道。
“娘子醒了说想晒太阳让我来看看天。”婢女低头答道。
再说了家里的婢女众多,顾小娘子房里更是不缺下人,哪里就少了她一个?
想是这样想的,但婢女并不敢表露出来。
陈氏虽说不是顾家人,但顾宅的大小事务这些年来都是她在管,连顾小娘子都是她抚养着的,俨然算得半个主母了。
听到顾小娘子醒了陈氏没再与她纠缠,忙向屋内走去。
繁花织锦的屏风前,兽耳纹银铜香炉里燃起缕缕青烟,气味清新淡雅,掩住了屋子里近些日子的药味儿和血腥味儿。
床榻上顾小娘子正倚着垫枕坐着,两个婢女正在服侍她吃粥。
陈氏进门时粥碗已经见底了。
能吃是好事,说明身体在逐渐好转,真要是病情严重,病人是吃不下饭的。
陈氏等人的到来吸引了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就连顾小娘子也缓缓抬起头看过来。动作虽然依旧迟缓,但比之昨日已见大好。
“阿瑜,大夫来请脉了。”陈氏提高声音喊道。
原来她也叫顾瑜。神情依旧呆木的顾小娘子想到。
“有劳。”顾瑜低声说道,声音虽然虚弱,但已经不再喑哑。
陈氏顿时红了眼:“总算是见好了,快,快,大夫,再给阿瑜看看。”
挽着妇人头的女大夫泰然道:“不急不急,等顾小娘子吃完再诊罢。”
所幸剩下的粥没有多少,顾瑜很快吃完,婢女们收拾的收拾,给顾瑜擦脸的擦脸,又忙活了好一阵儿。
待一切收拾妥当,大夫才终于开始诊脉。
指腹之下能察觉到顾小娘子的脉象平稳了许多,似乎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恢复的很快,只是看起来依旧呆呆,想来是元气不足所致。
“看看伤口。”大夫说道。
四语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用剪子一层一层绞断顾瑜腰腹间缠着的细布,掀到最后还有两层粘连着皮肉,最后手足无措地转过头看向大夫。
“没再渗血就好。”大夫说道,“先缠上新的罢,这块还不能取。”
“至于用药……继续吃补气的方子即可,闲暇之余可以给顾小娘子按一按四肢,会好得快些。”
说着又指点婢女如何给顾瑜按摩活血。
陈氏在旁边仔细看着,待大夫教完才开口问道:“之前说用人参煎药恢复的快些,昨日恰好得了一支山参,可能换用?”
大夫沉吟片刻,说道:“可以,不过参汤的药方与现在吃的药有一味相冲,需要再改改。”
陈氏随即一脸庆幸:“亏得是问了,不然险些酿成大错。”
又吩咐婢女拿来纸笔,供大夫写下新的药方。
说话间一个婢女气喘吁吁地跑进门里,奔到了陈氏身前。
“什么事,这样着急忙慌的?”陈氏皱了皱眉。
婢女缓了缓气息,轻咳一声,贴在陈氏身侧低头说道:“蓬院那边来人了,说没吃食了。”
陈氏一愣,这才想起来这个月还没派人给蓬院送粮食。
往常都定在初一,但这月初一那天顾瑜遇到了刺杀,于是便耽搁了。
“一群残废没点儿用处,倒惦记着吃饭。”陈氏小声嘀咕了两句,没好气道,“让他们等着罢,家里多少事要忙呢。”
不吃饭可不行。
听到这声嘀咕的顾瑜心想。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顾瑜还是缓缓开口说道:“婶娘可先去。”
陈氏一边说着不碍事,一边打发婢女先去传话。
那边的大夫已经写完药方呈了上来,意识到顾家有家事,叮嘱了两句就连忙告退了。
陈氏这才坐在床边拉着顾瑜的手说道:“阿瑜,你刚醒不记得这些事,蓬院那些本就是战场退下来的老弱病残,去哪里都没人要的。也就是你父亲心善,划了处院子收留着,每个月还送黍子给他们吃。”
“五十多张嘴呐……白费家里多少黍子!”
在陈氏看来顾大将军就不该养着这些人,以往他们能打仗,现在他们连地都种不了,也没人收他们做小工,根本就是一群废人。
但顾瑜不这么想,她觉得顾大将军之所以这么做,或许还有别的考虑。
“婶娘可曾听闻吴起吮疽【注1】的故事?”顾瑜攒足力气问道。
陈氏不解地摇摇头:“什么疽不疽的,听着怪恶心的……阿瑜可是躺乏了想听故事?”
说罢又不免疑惑,不是失忆了么,怎么还记得这种听名字就很奇怪的故事。
顾瑜有些哭笑不得,虽然有心解释,但又没那么多气力,于是随口附和道:“是。”
陈氏立马喜笑颜开道:“那婶娘给你找些解闷儿的。”
那倒不必了。
但陈氏已然做起了打算,叮嘱了几句屋子里的婢女照看好顾瑜,就姗姗离开了。
内院的角门处,三个衣衫褴褛的老叟蹲在角落里,耷拉着脑袋。
仔细看才发现这三个人并非老叟,而是因为神态和佝偻的脊梁显得苍老。
三个人都多少有些缺陷。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没了左手,一个没了胳膊。
像极了误闯入宅院的乞丐,与顾家的高门大院格格不入。
三个人在墙根里蹲着,瞎眼的汉子随手折了面前的一根草咬在嘴里,低着头小声嘀咕:“是不是不打算给我们黍子了啊……”
缺了手的男人一瞪他:“不要胡说,好像是院里出了事了,才耽搁了。”
瞎眼的汉子又小声嘟囔:“一耽搁就是四五天?上个月给的黍子本来就少,还……”
缺了手的男人用右手一拍他的脑袋,骂道:“你小子犯什么浑!”
瞎眼的不说话了,抬手摸了摸脑袋,还是愤愤。
少了条胳膊的汉子抬起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幽幽说道:“其实,就算不养我们,也是应该的。”
非亲非故的,大将军凭什么养着他们?
缺了手的男人看得有些不是滋味儿:“大将军也算仁至义尽了……”
瞎眼的咬着嘴里的草根,然后用那只好眼看了看他俩,又低下了头:“是,是我犯浑了。但我不甘心呐!咱们几个当年也是战场上的勇士,现在呢?大伙儿眼里的废人!”
“什么也干不了,也没人在意,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蛀虫!废物!我就是一蛀虫,没用,还消耗粮食!”瞎眼的越说越激愤。
“别胡说!”缺了手的高声打断他。
断了胳膊的也低下头:“其实石头说得对,我们这么活着只是累赘,家里人也没了,早就无牵无挂了,谁在乎我们啊……”
气氛凝重又低沉。
一个婢女从院里跑了过来,四处张望一番,发现了角落里的三人。
看着他们身前被瞎眼汉子揪得凌乱的花草,婢女的脸色有些不好,臭着脸走上前说道:“几位,陈婶子点好给你们的粮食了。”
颓废的汉子们齐刷刷地抬起了头,旋即有些尴尬,又有些心照不宣。
丧气是真的,想死也是真的,但是能活谁想死呢……
三人窘迫地站起身来拱手作揖:“多谢多谢。”
婢女伸手在身前扇了扇,有些嫌弃地道:“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我让小厮把黍子挑来放这里,省得你们搬了。”
其实婢女想说的是你们这么脏别进内院冲撞了别人,只不过为了给这些人留两分脸面才这样说罢了。
缺了手的忽然冲婢女一躬腰,正色说道:“听说内院出了事,要是有能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婢女看了看他光秃秃的手腕,不在意地笑了笑:“不劳你们费心了。”
这几个人也就抬抬粮食,别的能指望他们什么?更别说蓬院剩下那些断腿断脚的了。
婢女无意间的鄙夷浇灭了男人眼里的光。
三个人沉默地低着头,看着小厮搬来的一筐筐黍子,觉得从未有过的沉重。
……
【注1:吴起吮疽。借喻收买人心。
讲的是战国时期魏国的主将吴起,与士兵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有士兵害有毒疮,吴起用嘴替他吸吮脓液。这个士兵的母亲听说后,就放声大哭。有人说:“你儿子是个无名小卒,将军却亲自替他吸吮脓液,怎么还哭呢?”那位母亲回答说:“他爹就有这毛病,吴起当年替爹亲吸吮毒疮,他爹就为吴起奋战而死了;他跟他爹一个性子,恐怕也会为了报恩奋战而死,所以我才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