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顾
早春的雨淅淅沥沥又下了一夜,肃州城内外寒意逼人。
这里是大周西北的一处城池,坐落在阳关之内,是连结边境到京城的重要枢纽,城防固若金汤。
几日不停的小雨驱散了各路行人,街道上分外冷清,只有巡甲兵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一阵微风吹过,屋檐下的一个小巡甲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即便穿着厚实的布甲也挡不住缠绵的细雨飘进衣服里。
“头儿,要不找家店子休息会儿吧。”一个巡甲就势提议道。以往值更时大伙儿都时不时找个地方偷懒,怎么这几日下着雨还格外尽责了?
被称为“头儿”的队正停下脚步白了他一眼,低声警告道:“最近城里不太平,说话做事都上点心,别犯了忌讳。”
方才还在说笑的兵丁见一贯温和的队正这副样子心里随之一惊,想了想最近城里好像确实怪怪的,不光是封了城门,还让巡卫们没日没夜地在城里巡逻,搜查什么可疑之人。
“听说是和顾家有关。”一个巡甲神神秘秘地低声说道。
唯一知道个中详情的队正再次呵斥道:“不该说的别说了,做好自己的事。”
正说着,一辆马车远远地飞驰近前,队正连忙招呼手下人截停查验。
赶车人见状连忙勒住缰绳,马蹄收起,雨水却溅了巡甲一身。
“来时不是检查过了么?”穿着厚实冬衣的小厮小声嘀咕道。
拦车的队正到底给了两分面子,好声好气解释道:“近些天城里有些不太平,上边再三申令要加强查验。”更别说是顾家的马车,更要谨慎对待。
“还是算了吧。”赶车的小厮好心劝道:“车里可是州牧【注1】夫人。”
方才车里只有顾家的婢女,查也就查了,现在车里坐着的可是陆州牧的夫人,这样矜贵的身份可不是能随意冒犯的。
巡甲们手足无措地看了看队正。
队正心里也有些忐忑,但想起上边的吩咐,谦卑但固执地坚持道:“我等职责所在,还请夫人见谅。”
这话刚一落地,马车里就传出仆妇的呵斥:“好大的胆子,我家夫人也是你……”
只说了一半就止住了,似乎被主人拦下。
“巡甲也是例行公事,让他们查看便是。”车里传来为主的妇人柔和的声音。
巡甲们顿时松了一口气,心说这位高门显贵的陆夫人竟然这么好说话,不免有些感激这位夫人的通情达理。
车内的仆妇掀开帘子,探出头没好气地瞪了巡甲一眼:“请罢。”
队正的示意下走上前查看。
马车木架牢固,装饰繁复华贵,车厢内没有刻意遮挡,除了掀门帘的仆妇外还有两个人,年长些头顶珠翠气质雍容的是陆夫人,另一个素布冬衣的队正也见过,是顾家的婢女。
队正不敢多加冒犯,确认没有什么可疑人物藏匿连忙收回视线。
“看完了吧?”掀帘子的仆妇又瞪了他一眼催促道。
队正连连告歉躬腰行礼,抬手示意手下们让开。
小厮不满地冷哼一声,侧身坐上车头,一扬马鞭赶着马车离开了。
车厢里,放下帘子的仆妇小声咒骂道:“这些无礼的兵莽!”
端坐着的陆夫人倒是很平静,不轻不淡地道:“人之常情,不足为怪。”
说着眼神飘向了一旁的婢女身上。
“到底是不能让顾小娘子再遇到闪失了。”陆夫人刻意将“顾小娘子”四字加重了。
另一旁的婢女看着一唱一和的主仆俩依旧一言不发。
这死丫头,是没听懂还是听懂了故意给她脸色看?一向是甩脸子给别人看的陆夫人看着依旧绷着脸侧坐的婢女,不免有些恼火。
自己好言好语一路了,这小婢怎么没有一点儿反应呢?
虽然手中的锦帕已经快被绞烂了,但陆夫人面上还是得揣着温和的笑容。
怪只怪陆家失责在先,让辖区内混入了刺客。刺杀了谁不好,偏偏还是顾怀的女儿……
顾怀本是陛下潜龙时期的旧人,曾有从龙之功,后凭着神乎其技的用兵之法和陛下的重用,摇身一变成了今日的大将军。
此人草根出身不通礼数,除了陛下谁的面子也不给,为官多年少有交际,弹劾他的奏章摞起来比人还高!
可惜陛下始终宠信顾怀,即便有弹劾也只是小惩大戒,从未有过实际的处罚,纵得顾怀权势更盛,俨然成了西北的土皇……咳咳……
疾驰的马车终于停下,赶车的小厮在车外喊着:“到了。”
陆夫人轻轻拍了拍心口,舒了口气,由仆妇扶着下了马车。
顾家的宅邸很是气派。这气派不仅仅是因为院墙高厚没有破败之处,更主要的是顾家虽然没有几个人,但宅子却是肃州城最大的。
——毕竟顾大将军的身份摆在这里,旁人怎敢压得过他去?
只是此时围满了驻军护卫的顾家的高门大院外,却不见有人来接。
照理说顾家既然派了人到陆家送消息,就该算着时辰提前让人来迎,这才算知礼数。可惜顾家除了顾小娘子之外,当家的只剩下一个什么婶母陈氏,想来是指望不上了。
这个陈氏说是婶母,但陆夫人觉得不过是个身份略高些的下人。顾怀没有兄弟姊妹,顾小娘子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叔叔婶婶。大概是因为顾夫人早亡而顾怀又常年征战在外,需要有人照顾顾小娘子,才佯称婶母罢了。
听说陈氏的夫君只是顾怀手下的一个普通将官,并不足以和顾怀称兄道弟。
陆夫人本就不指望这样乡野出身的妇人能知道什么礼数,现下的情景更落实了她的想法。
这时长久不说话的婢女忽然上前行了个礼,开口道:“夫人请随我来。”
陆夫人瞥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抬脚跟上。
小厮牵着车马在门房等候,三名女眷走进宅院,穿过几处回廊,在东厢的一间屋子前停下。
“陆夫人。”带路的婢女看着将要进门的陆夫人忽然说道,“之前婢子去得急,所以没来得及告诉您……”
告诉我什么?
“我家娘子醒是醒了,但,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
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什么意思?是不记得刺杀的事?还是都不记得了?
骤然听到这个噩耗的陆夫人不知该如何消化。
但不待她冷静,就又吓了一跳。
“娘子,我是张裕啊!”繁花织锦屏风后,一个虚弱的男声幽幽传出。
还有男人!陆夫人刚踏入屋子的脚顿时又收了回来。
“是我家的护卫。”婢女不以为怪道,“那日也受了重伤,还不能下地呢,听了消息非要过来……伤口说不好又要裂开了。”
什么护卫也不该进内院!真是武将家!全无礼数!陆夫人面皮跳跳。
重伤未愈的张裕被婢女们搀扶着退出去,抬袖掩面避让的陆夫人这才恢复脸色,放下袖子走上前去。
红木雕花矮床上,顾小娘子正靠着几个枕头呆呆地半坐着。
虽然柳眉杏眼一副好相貌,但她的眼神是涣散的,神情也有些木然,像是庙里僧人常说的“神魂不在”的状态。
就连屋子里进了人也没什么反应。
这叫醒来了?除了睁着眼,和前几日有什么区别?陆夫人一手揪紧了手中的锦帕。
“有知觉的,只是反应慢一些。”矮床边服侍的婢女见状说道,“刚醒时还知道要水喝。”
只是反应慢一些吗?陆夫人有些质疑。
“陆夫人。”床边的圆脸妇人颔首行礼,看上去淳朴忠厚又带着几分怯懦。
向来自矜的陆夫人收起了眼中的傲慢,与陈氏虚与道:“陈娘子辛苦了。”
“是啊,原不用这样的。”陈氏轻声接道,见陆夫人嘴角的笑有些许僵硬,连忙掩住了嘴,“哎呀,我这人不会说话,陆夫人你可别见怪。”
陆夫人缓缓吸了口气,转口道:“无妨……我还是先看看顾小娘子罢。”
说罢走近床榻唤道:“顾小娘子。”
呆坐着的顾小娘子没什么反应,恍若未闻。
“顾小娘子?”她提高声音又喊道。
过了好一会儿,病床上的顾小娘子才艰难地,缓慢地,转过头来,看向来人。
“这是雍州【注2】州牧陆家的大夫人。”陈氏柔声说道。
“陆夫人。”顾小娘子缓慢念道,声音喑哑僵涩,全然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发出来的。
“顾小娘子可还记得我?”陆夫人声音颤颤,不甘心地问道。
呆坐着的顾小娘子许久没有动作,好一会儿才又缓缓开了口:“不。”
一旁的陈氏偷偷抬袖抹了抹眼角:“醒来就这样了,这会儿已经算好的了,刚醒那会儿动也不动。”
陆夫人看着屋子里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失忆了,反应也迟缓,声音又怪怪的,但好在能听话答话,可见意识是清醒的。
那这是该喜还是该忧?
她刚想再询问两句,半坐着的顾小娘子又哑着嗓子开了口:“累了,困。”
全然不顾听话的人怎么想。
陆夫人的脸色于是有些尴尬。
“夫人见谅。”陈氏不轻不重地赔罪道。
陆夫人暗暗吸了口气,压住不满又恢复了端庄微笑的表情:“无碍。”
难不成她要跟一个刚醒来的小姑娘计较?顾怀不跟她计较就谢天谢地了!
本以为顾小娘子醒来了刺杀一事也好交代了,却不想这状况并没有好到那里去,顾怀若是回来看到自己女儿变成了这样……
陆夫人不由得脊背发凉。
“大夫怎么说?”退出房门的陆夫人忧心忡忡地问陈氏。
“说是暂时无性命之忧了。”陈氏又抬袖抹了抹眼角,“只是脉象虚弱元气大伤,少不得要恢复些时间,短则几个月,多则数年。”
说起来这大夫还是陆家特意请来的,是个女医。
在这个女子不方便抛头露面的时代,女医本就少见,能够得到陆家青眼的更是得有些真本事在身上。
这女大夫扎针问药治疗了三天,熬尽心力把顾小娘子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会儿才得空下去休息,中间也没有空闲去陆家说一声。
听着陈氏所言,陆夫人忧心更甚,又问道:“可有快速调养的方子?”
陈氏于是答道:“倒是开了两个,都是补气的方子,大夫说若想恢复得快些可用第二个方子,只是其中一味药材难求。”
什么药材?陆夫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说是要以人参调养,佐地黄、芍药、防风等以臣……”陈氏说道,意有所指地瞟着陆夫人,“旁的也就罢了,这人参可是不多见的,千金亦难求矣。”
这刁妇果然无礼!陆夫人攥紧了手心。还敢旁敲侧击要东西了!
忍住,忍住,忍住!哄着她们,就是哄着顾怀了。
她咬了咬牙,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正巧,我家前些年收着一株山参,待我回去教人送来。”
就当是破财免灾了!
“那怎么敢当……”陈氏一脸受宠若惊,紧跟着就接了句:“多谢陆夫人了。”
笑容僵硬的陆夫人攥着皱巴巴的锦帕带着仆妇坐车离开了。
屋子里的顾小娘子早已沉沉睡去,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半夜了。
……
【注1:州牧。中国古代汉代至宋代的官名,为朝廷委派的州郡最高行政职官。《书经.周官》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
注2:雍州。《禹贡》记载的汉地九州之一,区域内包含了其他下级州郡县等,如上文的肃州城便在雍州辖区内,朝代不同辖区大小也略有不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