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训练日
多少年之后,李檀溪都会记得初次见到刘觉民时的情景。
那是2018年4月30日下午三点,在青阳区万宁广场的管道层。
李檀溪像一只警觉的猫,屏声静气穿行在盘根错节的各式管道间,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小心翼翼一步步往前探。
这里的管道又多又粗,是极好的掩体,可李檀溪藏身固然方便,相应的,目标同样难觅踪迹。
空旷的管道层阴冷潮湿,隔绝了室外的阳光,层顶稀稀落落几盏日光灯的惨白光线,给这个庞大却逼仄的环境渲染出丝丝诡谲的气氛。
躲到一根方形水泥柱后,李檀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探出头去观察十米外那道门。
那里是万宁广场地下消防控制室,是附近唯一的封闭空间。李檀溪看过设计图纸,控制室非常狭小,只有五平米左右,刨除占去一半面积的仪器箱,最多能容下两三个人。
李檀溪在警服上擦擦溢满汗水的掌心,握紧六四小砸炮,一咬牙闪出水泥柱,尽最大努力放轻脚步,向控制室摸去。
八米、六米、四米...
忽地一下,控制室门后出现两个人,李檀溪陡然一震:果然在这儿!
一个黑衣人头上戴着黑色头套,只露着两只眼睛,他身前是一个白衣女孩,长发凌乱,面带泪痕,身体不住的微微颤抖,眼中写满恐惧和祈求;黑衣人左臂勒着女孩的脖子,右手一把黑黝黝的利刃横在她脖子上,刀锋紧贴着颈动脉。
李檀溪目光在那把刀上瞟了一下,心里微微一怔:M9刺刀?
这是外军制式武器,民间几乎不可能见到,这个歹徒怎么会有一把?
“把那破玩意儿放下,不然我宰了她。”
听到黑衣人冷冷的喝令,李檀溪定了定神,沉声道:“放了人质,你跑不了的!”
“你聋吗?”
黑衣人的声音更冷,右手轻轻加力,女孩脖子上顿时渗出一串血珠。
女孩泪水再次涌出,身子抖得更加厉害,望着李檀溪哑声哭求:“救救我、救...我。”
李檀溪后退一步,手中武器指着黑衣人,大脑急速运转:歹徒和人质身高相差不多,他的躯干完全隐蔽在了女孩身后,这么近的距离,贸然开火十有八九会误伤人质,她不敢弄险。
眼见局面僵持,李檀溪有些焦急,绷着脸咬住下唇:支援为什么还不到!
她在水桥派出所的见习期已满,一周前刚刚递交了加入分局刑警队的申请,为了这个所长孙明辉还老大不乐意。水桥所长期缺少人手,好不容易分来一个大学生,聪明干练,各项工作上手极快,老孙乐开了花,准备作为业务骨干培养,没想到人家心高得很,刚干一年就要飞了,搞得他十分无语。
但刑警队增加人员是新局长周绪上任烧的第一把火,孙明辉哪敢从中作梗?只好嘴上支持,心里抱怨。
今天中午李檀溪接到电话,说她的申请通过了,假期后就可以到刑警队报到,她兴奋得扔了手机蹦起老高,办公室门却恰在此时被推开,本来人长得就黑的老孙看到她雀跃的模样,脸色更加难看。
“小李,跟我出警!”
李檀溪连忙小跑着跟在孙明辉身后,走到大门时看到他递过来的东西,不免有点吃惊:“孙所,我...要带这个?”
“出警都要带,你不知道吗?”
孙明辉头也不回甩了一句,随即醒过味来:“哦对了,你没出过警。”
李檀溪一直在负责所里的内勤,出外勤的事从来轮不到她。其实这很正常,女警在哪个所都是宝贝疙瘩,放着这么多大老爷们在这儿,能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出去辛苦吗?
不过今天情况实在有些特殊。
适逢小长假第一天,商业场所人满为患,青阳区又坐落着临海市最大的火车站,安防压力极大,所有能动的都派出去了,当孙明辉亲自接到报警电话后找了一圈发现,剩下的只有他和李檀溪两个人了。
也好,来水桥所一年她还没出过警呢,正好把这一课补上。
但没有任何人能想到,李檀溪的结业考试题目会这么难。
听完万宁广场保安部经理结结巴巴的叙述,孙明辉眉毛都立起来了:不是顾客之间的纠纷吗?怎么变成持刀匪徒劫持人质了?
迅速报告指挥中心请求支援后,孙明辉果断布置:“小李,歹徒躲藏在地下管道层,你和我分别从两个出口进去搜索,一旦发现要千方百计稳住歹徒,绝对不能让他伤害人质,更不准轻举妄动!”
直到冲进现场,李檀溪脑袋还有点嗡嗡的:不是夫妻吵架、不是邻里矛盾、也不是醉汉耍酒疯,是劫持人质!
好家伙,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呀,本姑娘果然是为大场面而生的!
强自压抑心头的激动,李檀溪把所有学过的处突要点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斗志昂扬走进了考场。
只是当考卷放在面前,她才发现考前刷题和真正考试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比如说书上就没有一个标准答案能告诉她,当歹徒理智冷静全无破绽时,该怎么办。
李檀溪悄然做了两个深呼吸,歹徒冷静,自己必须比他更冷静,只要不刺激他狗急跳墙,拖下去,待支援赶到,自有一百种办法对付他。
至不济等孙所包抄过来,那时以二对一,也是优势在我。
“只要你不伤害人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我尽量满足。”
心中有了计较,李檀溪的语气也沉稳了下来。
“十分钟内准备一辆车停在商场西门,车不准熄火,车周围二十米内不准有任何人,听清楚了吗?”
黑衣歹徒条理清晰,声音沉稳,说话时握刀的手连一丝晃动都没有,面罩后的双眼始终冷冷盯着李檀溪。
“我答应你,但有个要求:放开她,我来做人质。”
李檀溪镇定的说着,俯身把武器放在地面上,用脚踢到了自己身后十米开外,迎着黑衣歹徒的眼睛一瞬不瞬。
黑衣人眼中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好,你过来。”
李檀溪高举双手慢慢走过去,走到距离不足两米时,黑衣人推开怀中的女孩伸手去揪她,电光石火的刹那,李檀溪大喊一声“快跑”,扑向黑衣人,右手闪电般擒拿他持刀的右腕。
在警校时,近身擒拿术就连男生都没几人能胜过李檀溪的,她对这一下猝起发难信心十足,距离、位置都刚刚好,歹徒绝对逃不脱掌心!
人生之所以精彩纷呈,就是因为意外无处不在。李檀溪的手离黑衣人的手腕仅仅只有几公分,脚下忽然一个趔趄失去重心,直挺挺向前扑去,她拼尽全力控制身体,总算没有摔个嘴啃泥,却也只能狼狈的单膝跪倒。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咽喉处冰凉的寒意就令她的心瞬间坠入深渊:完了!
黑衣人蹲下身子,眼中带着戏谑,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望着她愤怒倔强的眼神,突然笑了。
“老孙不是跟你说了不要轻举妄动,怎么不听呢?”
李檀溪骤然感觉犹如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张着嘴看着黑衣人,大脑陷入宕机状态。当余光瞥见满脸无奈的孙明辉出现在身边,她彻底凌乱了。
“孙所,这、这是怎么回事?”
孙明辉摇头不语,黑衣人站了起来:“怎么回事?你的第一个训练日考核,不及格。”
李檀溪眼睛顿时瞪得铜铃大小,抬头看向黑衣人,对方扯下头罩甩甩头发,居高临下斜视着她,淡淡道。
“我是刘觉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