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开始理解妈妈
然而好景不长，爸爸并没有干多久的活，却生病了。爸爸说：“老是感觉腿用不上力气。”妈妈以为是爸爸的借口，每次都要把爸爸骂一顿，给爸爸弄点偏方泡点药酒，然后爸爸继续出去干活。爸爸每次都要在外面待十天半个月，回家休息两天，然后再继续出去干活。这次，爸爸刚出门两天就回来了，爸爸说：“这个腿不得劲，耽误人家施工进度，别人让我先回家治病。”这下妈妈才知道爸爸之前说的并不是假话，于是带爸爸去医院看，去大点的医院看，医生说是颈椎压迫了神经引起的，必须要做手术。当时我们没有钱，可以支付手术的费用，爸爸也一直不同意做手术，这件事情就一直搁置了。爸爸不能挣钱了，家里的日子似乎比以前更难了，我知道妈妈的负担也越重了，我慢慢似乎能理解她了。
一个女人，也是不愿意和自己的老公吵架的吧，她也是心里苦，没有地方发泄吧，所以才会在我不听话的时候训斥我，从那以后，妈妈扛起了家里的重担。她要负担我的学费，还有我们家里的生活费，还有爸爸偶尔要去看病的一些费用。还要干地里的活。爸爸生病以后，几乎不能负重了。地里种地，打农药，施肥，除草；家里喂猪，割猪草……也都是她。那一段时间我觉得妈妈老得快了，看看跟她同龄的人，别人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衣服也都是新潮的，指甲里也不会有那么多泥。地里也不会有他们干活的身影，我有点同情妈妈。这真的是命吗？
妈妈跟我说过：“她嫁给我爸的时候并没有见过他本人。只是听介绍人说我爸家里四姊妹，公公教过书，婆婆是书记，这样看来，那他们的儿子应该也不会太差吧！于是我外公便做主了这门亲事。我妈妈没有反抗，也不敢反抗。妈妈以为姨妈会帮着把把关，但是姨妈并没有。我妈妈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姐姐，就是我姨妈。下面有个弟弟，就是我舅。那这样在重男轻女的外公眼里，妈妈成了那个不受待见的人，所以她也没有多想，就应下了这门亲。也是为了早点离开家。因为妈妈说外公从来不打姨妈，也不会让我舅干活，几乎都在我妈妈身上，所以她不喜欢受到这种不公平的待遇，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结婚了，后来便有了我。
可是我觉得她只是从一个不幸福的圈里跳入了另一个不幸福的圈里。没有感情的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怎么会幸福呢？妈妈跟着爸爸似乎就没享过福。之前两人都年轻力盛，经常会打架，现在慢慢成长了吧，吵架却是不曾断过。要么是为庄稼，要么是为我，要么是为兄弟姐妹，要么就是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为钱斤斤计较。“贫贱夫妻百事哀！”我在他们身上算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我知道人相处久了难免会有口舌之争，但是像我们家这样的，还是让人头皮发麻！
从那以后，我心底发誓，我宁愿不结婚，我也不要这样的日子。
那时，我愿意有更多话说给妈妈听，也愿意听妈妈说给我听。我们一下子变成了闺蜜，妈妈一下子也变成了开明的父母，好像我做什么她也不会反对，在我同学眼里，别人都羡慕我有一个开明的好妈妈。我会把手机带到学校，会因为闹情绪请假在家不去上学，妈妈也就顺着我。我也会帮妈妈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我知道什么事情会惹妈妈生气，我尽量控制好，或者我知道她要生气的时候就赶紧转移话题。我有时也会偷偷躲被窝里哭，我生气这个家，也心疼我妈妈。
后来我还听妈妈说：“原来她在外面打工的时候，有喜欢她的叔叔追她。”但是她为了我，放弃了那个叔叔，还是宁愿回到我的身边。看着现在她经历的一切，我在想：“妈妈会不会有后悔呢？后悔生下我，后悔回来陪我，后悔没有跟那个叔叔一起走？”看现在，我希望她是抛弃我们走掉了，不然后面她也不会吃这么多苦……
爸爸生病以后，待家里的时间比较多，一般都不怎么走亲戚，可能也是怕别人笑话他吧！我们一般都是跟舅舅一起去，他刚好有摩托车，可以载我们。尽管每次都要分开跑两趟，但是舅舅每次都无二话。一天，我们去参加一个小朋友的生日宴，当天吃完晚饭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舅舅骑着车送我们，我和妈妈坐在后排，大概也就七八点的样子吧，因为是冬天，天已经全黑了。我坐在中间迷糊着快要睡着了。“嘀……嘀……”尖尖地长长地喇叭声传来，然后就是一阵急刹车，明显感觉舅舅的车一摆，我们三人都被甩到了地上，刚刚还在迷糊的我，一下子就醒了，我略带呻吟，爬起来。感觉胸口被人捶了一拳，胳膊也有些痛。我看着周围，我摔到马路边，舅舅和老妈在不远处，舅舅爬起来和周围的人说话，让围观的人帮我们把撞我们的那个车拦住，他的左边袖子破了一块，羽绒服里面的羽绒飞出来；我右腿摔到膝盖了，走起路来很痛，但是骨头应该没事，我的左边袖子也破了，露出棉袄里的白色棉絮；妈妈还在地上躺着，状态似乎不太好，表情有些痛苦，不太能动，膝盖处在夜光下看明显黑了一块，应该是流血了。舅舅一边给走在前面的姨妈打电话，一边想要把妈妈抱起来，可能是怕她着凉。抱了一下，舅舅应该身上有伤，第一下没用上劲，妈妈可能以为腰椎有受伤，怕舅舅处置不当二次伤害，所以让舅舅不要动她。
不多久，救护车来了。我们一起上了救护车。我也从围观者口中听清了情况，原来是前方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撞我们的三轮货车，为了躲避车祸车辆走到我们方向上来了，打算错车，正好此时我舅舅刚好骑着摩托车过来了，货车躲避不急，猛打方向盘，他的车尾撞到了我们。跟着救护车，我们又回到了市里，再看着我们刚刚走过的路，多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到医院急诊，医生清创，处理伤口，说是膝盖粉碎性骨折，有点严重。看着医生清理伤口时，妈妈膝盖处的血像喷泉一样涌，我看着都揪心，我就看了一眼，再不敢看。
“她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啊，这下怎么她还出车祸呢？呜呜呜……”走廊里传来奶奶的哭声。“医生，你可要好好治她啊，她一定要好好的！”听到这样的对话，我受不了，我和舅舅一起去做我们自己的检查了。爬楼梯的时候膝盖就痛的走不了路，我还是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我舅胳膊上的羽毛因为走路摆动飞出来更多了，飘出来在空中，显得有些浪漫。我一下子出神，如果我们这个是在做游戏多好，所有的都还是从前的样子，我想起来我们在回家前还一起去拍了大头贴，妈妈笑得那么开心，我也那么开心！
我被医院机器的轰鸣声和消毒水的味道拉回了现实，现实总会打我一个措手不及！我们检查完都没有大碍，软组织挫伤，医生开了些药，唯一严重的就是妈妈了，骨折是必然的后果，接受两次手术也是既成的事实，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哭了。妈妈住院的时候我还要上学，基本都是姨妈在医院照顾，我周六周日也会过去看看，我希望妈妈早点好起来。看着她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样子，看着她被病痛折磨的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一直不太敢看妈妈，我怕看着她我会哭。反而是她比我坚强：“没事的，现在打了钢钉固定了，等恢复好了，取出钢钉我就好了！”我知道那是安慰我的话，伤在膝盖这样特殊的位置，是不是能恢复好都是个未知数，只是我什么都帮不上忙，只能多照顾她。
数不清多少次经过我们遇车祸的地方我都心头一紧，不敢回想当天发生的事情。其实再往前走不到一百米我们就要拐弯了，拐弯了不就不会碰上了么？就是这么凑巧，早一秒晚一秒都不会发生。
后来出院回家，妈妈每天拄着两根拐仗，有时候下床活动，基本还是在床上躺着，如果我周五回家，我会帮妈妈洗头，好像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在学校的日子不太好，我心里装了太多事，学习容易分心，干脆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当时特别想逃离，仿佛被一根绳子羁绊着，越要走远，越是走不掉……别看我脸上在笑，其实内心都是苦涩的，我不知道生活的方向在哪里。我还第一次考试作弊了，当时真的是各种学不进去，我又不希望考的太难看，结果是班主任监考，我才刚拿出来就被发现了，其实也挺衰的！！老师没有说什么，但我觉得脸上挺没有光的，辜负老师的信任。
总算是拆掉了石膏，可以自己练习走路了。之前经常盼着可以拆石膏。石膏绑久了腿又黑又痒，而且还长了好多汗毛，妈妈有时总会隔着石膏挠痒痒，我有时也会帮着挠。妈妈说：“下床可以走的那个时候感觉有点晕乎乎的，左腿也不敢用力，但是为了生活，她必须要坚强。”于是她每天都会多练习，按照医生的方法复健，尽量不让自己留下残疾。再后来，恢复了没多久，她就照例干重活了，我知道不太好，可是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那时候发现妈妈的身躯变得弱小了。多希望老天对她好一些，对她再好一些，我可以只活到30岁，剩下的都给她，我愿用一切换她康健。腿受伤后，遇上变天妈妈总会说腿疼，我会嘱咐妈妈多穿一些，如果还是不舒服就充个暖宝宝，妈妈是个急性子，如果什么方法都不好，她就说：“我还年轻，现在腿就痛成这样，那我老了岂不是更可怜？”我没有经历她的痛，我找不到什么言语来安慰……
妈妈还算恢复的比较好吧。除了她蹲着的时候可以发现端倪，还有就是她膝盖上面像蜈蚣一样爬着的伤疤外，其他基本看不出来。只是我想如果她能一直好好歇着，估计还会更好吧。有时候我就会想我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子，可以多帮妈妈分担，为什么妈妈是妈妈？就这样过了三四年，爸爸的身体也必须到了要做手术的地步，不然的话，他会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就这样，妈妈陪着爸爸去医院手术了，我放假的时候就我在家里，我承担起了家里的一小部分很轻的活计，那时候我还是挺开心的，我也可以出一份力了。而且每天爷爷会叫我一起吃饭，也是怕我一个人孤单吧，那半个月，我记了整整两本日记，希望一切顺利。爸爸的手术很成功，但是手术后仍然不能负重，还是要好好养着，他回来的时候脖子上有个固定，那个时候全是妈妈照顾他。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是不是会近一点，我这样想。
妈妈依然是家里风风火火忙进忙出的人，有时候妈妈也会说她累了，但还是义无反顾扛下了所有。现在我从心底里佩服她，却又不希望她是我的妈妈，如果她不是我的妈妈就不用在这里经历现在这些，也许她一个人可以活得很潇洒。她真的是经历了太多苦，才会变得脾气差吧，不然我的妈妈也是一个温柔的妈妈。
妈妈很节俭，我基本很少看到妈妈买新衣服，首饰就更不用说了。哪个女人不爱打扮，只是她没有依靠，什么都要靠自己，她的家庭不允许。讲到这里我觉得爸爸挺亏欠妈妈的，真应该好好对这个女人。哪有什么吃喝温饱，是妈妈护着我们。唯一欣慰的是，不管我们家有什么困难，舅舅总会抢先帮忙，而且不需要我们主动说，他总是会主动问，这个舅舅还是那样，你可以跟他疯跟他笑，他可以在危难之时给我们力量。他像个奥特曼，没有什么怪兽打不倒吧！
因为外公的勤劳影响了全家吧，所以我舅他们这几年过得越来越好。舅舅也老实勤快，和舅妈一起在外面上班，我外婆在家带着孙子，如果地里忙了，我舅他们会赶紧把地里的搞完了，然后再去帮我们。记得那个时候稻谷还是人工收割的，在地里割完了，搬回家门口暴晒，等晒的差不多，可以脱粒的时候，我舅总会开着拖拉机过来，后面取掉拖厢换上石碾，然后一圈一圈……不知疲倦的一直转圈，直到所有的稻谷都分离成一颗颗的，最后就是把脱掉稻粒的稻草弄成捆堆成高高的草垛，把稻谷收进粮仓，水稻也完成了它一生的蜕变。
夏天的夜晚，伴着星空点点，稻场上站着要干活的人，但他们都成为了配角，主角就是稻场中间开着拖拉机车头带着石碾的少年，“咚咚咚咚咚咚……”拖拉机的声音不绝于耳，可以听着声音由近及远，就这样一直转啊转啊，我在房间，伴随着这样美妙的乐声入睡……多少年后，再也无法重现当年的场景，多少年后，那个少年再也不能开着拖拉机带我坐摇摇车，给我美妙的音乐……再也没有我们去河沟摸鱼捉虾捕黄鳝，再也做不了一个树袋熊……此时，任凭眼泪湿了眼眶，空气中都氤氲着悲伤的味道！我满怀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