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老张的抉择
仓库深处,老张专属的、堆满各种老旧工具和零件的小隔间。
这里连吴曼丽的监控都懒得覆盖。
一盏功率不足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机油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老张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缓缓滑坐到一张破旧的木凳上。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
他颤抖着、极其珍重地一层层打开油布,露出了里面保存完好的东西——一本边角磨损、纸张泛黄的《机械设计手册》(七十年代版),以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同样泛黄的集体照。
照片拍摄于红星重型机械厂的鼎盛时期。
背景是高耸的厂房和巨大的龙门吊。
前排坐着厂领导和老专家,后排站着意气风发的年轻技术骨干。
老张的目光,越过照片上自己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落在了前排一个坐在老厂长旁边的、戴着厚厚眼镜、神情严肃甚至有些木讷的年轻人身上。
秦海峰。
当年红星厂最年轻、也最“不合群”的技术天才。
他痴迷于基础理论和新材料研究,对厂里追求产值、忽视技术积累和创新的风气嗤之以鼻。
老张(张建国)当时是车间技术骨干,技术过硬,性格耿直。
两人因为一次引进设备的国产化改造项目而结识。
秦海峰负责理论计算和参数优化,老张负责具体工艺实现和工人协调。
虽然性格迥异,但两人在技术上都追求极致,对弄虚作假深恶痛绝,因此结下了深厚的、基于共同理念的友谊。
老张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烟尘,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节点。
二十多年前,深夜,厂区灯火通明。
气氛却异常压抑。
厂长办公室烟雾缭绕。
“……老张,海峰,你们是厂里的技术顶梁柱!这次部里的大型精密轧机验收,关系到我们厂明年能不能拿到国家重点项目的订单!关系到全厂几千号人的饭碗!”
厂长拍着桌子,唾沫横飞,脸色因为焦急和愤怒而涨红,“现在验收组就卡在那个主轴承的疲劳寿命测试数据上!我们的实测数据离部颁标准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他妈的一点点!”
他指着桌上两份报告:
“厂技术科重新做了‘分析’和‘修正’(他加重了语气),数据完全达标了!你们俩,一个是项目工艺总负责(老张),一个是核心参数理论支撑(秦海峰),只需要在这份‘最终验收报告’的技术负责人签字栏上签个字!走个形式!验收组只看签字,不会深究的!等订单下来了,厂里给你们记头功!”
那份所谓的“修正”报告,老张和秦海峰都看过。
那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数据造假!
篡改实验条件,编造理想数据!
那个主轴承的设计寿命确实存在隐患,在满负荷工况下,根本达不到安全运行要求!
强行签字通过,一旦设备投入运行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厂长!这绝对不行!”
老张霍地站起来,声音洪亮,带着工人的直率,“数据是死的!机器是活的!我们按真实数据上报,说明设计有缺陷,抓紧时间改进工艺才是正道!造假签了字,那是把隐患埋进设备里,是拿工人的命和国家财产开玩笑!”
“改进?改进需要时间!需要钱!订单等不起!”
副厂长在旁边阴阳怪气,“张建国,你少在这里唱高调!厂里花了多少外汇引进这套轧机图纸?现在你说设计有缺陷?早干嘛去了?是不是你工艺没吃透,执行不到位?”
“你放屁!”老张怒目而视。
“好了!都闭嘴!”
厂长烦躁地挥手,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秦海峰,“海峰,你是搞理论的,你最有发言权。你说,这个‘修正’后的数据,在理论上……有没有支撑的可能?”
他的目光充满了暗示和压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海峰身上。
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犹豫:“厂长,从材料力学和疲劳损伤累积理论来看,原始实验数据是可靠的。
技术科的‘修正’缺乏任何科学依据。签字,是学术欺诈,更是对安全生产的极端不负责任。我,拒绝签字。”
“秦海峰!你……”厂长大怒。
“好!好!好!”
副厂长气极反笑,指着秦海峰和老张,“你们清高!你们有骨气!你们不为全厂职工想想?行!你们不签,有人签!”
他指着旁边几个早已被做通工作的技术科干部。
最终,那份造假的验收报告在几个技术科干部的签字下“顺利”通过。
部里的大型订单如期而至,厂领导弹冠相庆。
然而,仅仅半年后,那台大型精密轧机在满负荷运行时,主轴承突然发生灾难性断裂!
炽热的钢坯失去控制,横扫车间!
造成三名工人当场死亡,十余人重伤,设备损毁严重,直接经济损失巨大!
举国震惊!
事故调查组进驻。
在巨大的责任压力和某些人的运作下,调查方向很快被引向了“工艺执行失误”和“设备操作不当”。
当时负责现场工艺协调的老张(张建国),成了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他被指控“未严格按照图纸要求进行装配调试”、“监管不力”。
而那份他拒绝签字的、真实的实验报告,被技术科“遗失”了。
副厂长等人更是落井下石,暗示老张在设备引进过程中收受了“好处”。
尽管秦海峰在调查组面前据理力争,力证设计缺陷和数据造假才是根源,并拿出了自己私下保存的部分原始数据备份。
但他孤掌难鸣,证据链被对方精心破坏。
最终,老张被处以“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的顶格处分(后因“证据不足”未判刑,但档案留下永久污点)。
而秦海峰,也因为“固执己见、破坏团结、干扰调查”,被边缘化,不久后心灰意冷,辞职离开了红星厂,远走他乡。
偌大的红星厂,在事故和丑闻的双重打击下,也迅速走向了衰落和解体。
老张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秦海峰年轻而倔强的脸庞,指尖微微颤抖。
那场事故的惨状,工友血肉模糊的尸体,自己被当众宣布开除时的屈辱,妻子绝望的眼泪,儿子懵懂而恐惧的眼神……一幕幕如同梦魇般再次袭来。
是秦海峰,在他被所有人唾弃、走投无路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一笔钱,帮他安顿家人,鼓励他活下去。
也是秦海峰,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依然在调查组面前为他仗义执言,哪怕因此得罪了所有人。
这份情谊,这份在黑暗岁月中仅存的微光,老张从未忘记。
他后来隐姓埋名,辗转来到深城,在磐石谋了个仓库的差事,只想远离是非。
而秦海峰,则凭借着过硬的技术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医疗器械领域闯出了名堂,创立了启明生物。
两人虽然同在深城,却因身份悬殊和刻意回避,二十多年来几乎断了联系。
老张只从行业新闻里偶尔看到秦海峰的消息,知道他事业起伏,启明生物近年陷入困境。
如今,命运的风暴再次将两人卷入漩涡。
郑乾为了推动磐石与启明的并购,不惜代价。
秦海峰手握关键专利,成为各方拉拢的对象。
但老张看得清楚,郑乾这个人,心术不正,唯利是图!
他拉拢秦海峰,绝不是为了什么技术合作,而是要把秦海峰和他的专利,连同整个启明,都当成棋子,纳入他那套肮脏的资本游戏里!
秦海峰那个技术狂人,能看清郑乾的真面目吗?
他会不会再次像当年在红星厂那样,因为对技术的执着和对现实的误判,而被郑乾利用、最终落得个凄惨下场?
老张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决然。
他不能看着老友再次跳进火坑!
他必须警告秦海峰!
郑乾不可信!
磐石内部已经烂透了!
这场并购,对启明来说,很可能不是救生艇,而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但是,怎么联系?
郑乾和吴曼丽的人肯定在盯着他。
打电话?秦海峰的电话是多少?
二十年没联系了。
就算知道,他的电话也可能被监听。
老张的目光扫过小隔间里堆积如山的旧物。
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台覆盖着厚厚灰尘、型号古老的针式打印机上——那是磐石初创时期淘汰下来的设备,因为还能用,就被扔在仓库吃灰。
老张记得,这种老式打印机,使用的是并口连接,而且……它可以拨打特定的传真号码(一种古老的功能)!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老张脑中形成。
他记得秦海峰有个习惯,一直保留着一个老旧的传真号码,用于接收一些重要的、不想被网络监控的技术图纸或文件。
这个习惯,秦海峰在红星厂时就有!
这个号码……老张凭借惊人的记忆力,竟然在脑海深处翻找了出来!
一个深城本地、非常普通的座机号!
他迅速行动起来。
拔掉打印机电源,拆开外壳。他需要利用打印机内部简单的电路,绕过其通讯模块,直接通过并口线,连接到他私藏的一部同样古老的、没有任何智能功能的“老人机”上。
他要用这部无法被常规手段定位和监听的手机,通过最原始的电话线,拨打那个尘封的传真号码!这需要极其精密的线路改装和对老旧设备原理的深刻理解。
幸好,他是老张,是红星厂当年最顶尖的设备维修技师!
汗水顺着老张沟壑纵横的额头流下,混合着油污。
他的动作却异常沉稳和精准,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细小的电路和线缆间灵活穿梭,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隔间里只有工具轻微的碰撞声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改装完成。
他颤抖着,用那部“老人机”的按键,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那个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号码。
每按一下,他的心都剧烈地跳动一下。
他祈祷着,这个号码还没有被注销,祈祷着秦海峰还保留着接收它的习惯。
“嘟……嘟……”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像敲在老张紧绷的神经上。
启明生物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秦海峰(Qin Haifeng)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厚重的眼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幽蓝的光。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份引发轩然大波的“离子阱稳定技术”专利公告。
他的脸上没有专利获得者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助理刚刚汇报完郑乾(Victor Zheng)再次催促尽快敲定并购框架协议的消息,语气中带着郑乾特有的不容置疑和隐隐的威胁。
郑乾……秦海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个磐石的实权人物,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
他开出的条件极具诱惑——合并后由秦海峰担任CEO,掌控技术方向,磐石的资源将全力支持启明。
但秦海峰在商海沉浮多年,早已不是当年红星厂那个不通世故的技术狂人。
他嗅到了这诱人条件背后浓重的阴谋气息。
郑乾如此急切地让渡权力,本身就不正常!
磐石内部的混乱和郑乾排除异己的手段,更让他心生警惕。
这项专利……秦海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它的诞生确实充满了偶然和……某些“外力”的引导。
当初启明陷入绝境,研发经费枯竭。
一个自称是“技术天使投资人”的中间人找上门,表示看好他的基础研究方向,愿意提供“无附加条件”的资金和设备支持,只要求共享“非核心”的实验数据。
病急乱投医的秦海峰接受了。
在对方提供的特定实验设备和“方向性建议”下,这项专利的核心思路才得以突破和验证。
专利到手后,那个中间人却消失了。
如今看来,这“天使投资人”极可能就是郑乾或者其背后势力安排的!
郑乾想用这项专利作为绞索,勒住磐石的脖子,逼他就范!
他该怎么办?拒绝并购?
启明账上资金撑不过三个月,银行催贷电话一个接一个。接受?
等于将启明和自己的技术理想,交到郑乾这个心术不正的人手中?
他仿佛看到了红星厂悲剧的重演!
就在秦海峰陷入两难,内心焦灼之际,办公室角落里那台早已被遗忘、落满灰尘的老式传真电话一体机,突然“嘀铃铃”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秦海峰一愣。
这部传真机?
是他当年从红星厂带出来的唯一“纪念品”,号码也一直保留着,但早已多年无人使用,只作为一个象征性的存在。
谁会在这个时候,拨打这个早已被时代淘汰的号码?
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起身,走到传真机旁。屏幕上没有显示来电号码(老式电话线的特性)。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了听筒。
“喂?”
秦海峰的声音带着疑惑和警惕。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只有微弱的电流杂音和一种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钟,一个极其沙哑、苍老、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熟悉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海峰……是……是我……”
秦海峰浑身剧震!
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
这个声音……这个他以为此生再难听到的声音……张建国!老张头!
“建国哥?!”
秦海峰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是你吗?建国哥!你怎么……”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老张怎么会知道这个号码?他怎么会突然联系自己?二十年了!
“嘘……听我说……时间不多……”老张的声音极其微弱,语速却很快,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紧迫感,“我在……磐石仓库……郑乾的人……盯着我……”
磐石仓库?郑乾?秦海峰的心猛地一沉。老张落到了郑乾手里?
“海峰……你听着……”老张的声音透过听筒,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磐石……里面……烂透了……郑乾……不是东西……他……他搞苏桐……搞陈默……就是要把公司……掏空……卖掉……”
秦海峰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老张在向他传递磐石内部最真实、最黑暗的信息!
“他……拉拢你……没安好心……”老张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专利……小心……他……可能……做了手脚……并购……合同……是陷阱……别信他……千万别信……”
“建国哥!你说清楚点!什么手脚?什么陷阱?”
秦海峰急切地追问。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我……我不能多说……”老张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无奈,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监听……他们可能……听着……记住……‘仓库顶棚……漏水了……合同……地基……不稳……’……保重……海峰……别……别走我的老路……”
“嘟……嘟……嘟……”电话被猛地挂断了!只剩下忙音在秦海峰耳边单调地回响。
“建国哥!建国哥!”秦海峰对着忙音大喊,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他颓然放下听筒,脸色苍白,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仓库顶棚漏水了……合同地基不稳……”
秦海峰反复咀嚼着老张这如同暗语般的最后警告。
仓库顶棚漏水?磐石的仓库?
这显然不是字面意思!
这是在用最底层、最直观的意象,向他传递一个信息:磐石这个看似庞大的“仓库”(公司),其核心支撑(顶棚)已经千疮百孔(漏水),随时可能崩塌!郑乾极力推销的并购合同(地基),建立在这样腐朽的基础上,根本不可靠!随时会垮塌!
老张在用生命向他发出警告!郑乾不可信!
磐石内部倾轧严重,危如累卵!
这场并购,对启明来说,极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郑乾可能在专利上做了手脚,或者在合同里埋下了致命的伏笔!
秦海峰跌坐回椅子上,巨大的信息量和老张那绝望的警告让他心乱如麻。
他丝毫不怀疑老张消息的真实性。
张建国,是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之一!
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背叛他时,唯一站出来为他说话的人!
是那个在技术真理面前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他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冒着自己被郑乾发现的巨大风险,用这种隐秘到极致的方式联系自己,传递的信息,份量重逾千斤!
他之前对郑乾的怀疑和警惕,被老张的警告彻底坐实了!
郑乾的甜言蜜语和诱人条件,不过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郑乾……”秦海峰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还有一丝后怕。
他差一点,就因为急于拯救启明,而一脚踏进郑乾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他必须重新审视一切!
必须对郑乾和磐石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
必须想办法查证专利的“手脚”!
必须仔细审查并购合同的每一个字眼!
同时,一股深切的担忧涌上心头。
老张现在怎么样了?他暴露了吗?
郑乾的人会不会已经……秦海峰不敢想下去。
他欠老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必须想办法,在保证自身安全、不暴露老张的前提下,看看能不能帮上这个在深渊边缘向他伸出警告之手的老友。
磐石地下仓库。
老张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瘫坐在小隔间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部被改装过的“老人机”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机身滚烫。
刚才那通电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他不敢想象,如果郑乾的人此刻冲进来……
但是,他不后悔!
该说的话,已经用暗语传递出去了!
海峰那么聪明,一定能听懂他的警告!
只要海峰能躲开郑乾的陷阱,他这把老骨头就算搭进去,也值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迅速拆解掉刚才改装的线路,将打印机和“老人机”恢复原状,小心地藏好。用油布擦掉所有可能留下的指纹和痕迹。他必须抹掉一切证据。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