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废墟上的火种
携裹着股东的压力,雷声大,雨点小,郑乾的副总岗位稳如泰山。
临时董事会再次召开。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一张张面孔在惨白的顶灯下显得晦暗不明,压抑的沉默如同实质的重物,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磐石科技的LOGO在背景墙上依旧闪耀,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讽刺意味。
投影屏幕上,鲜红的箭头如同淌血的伤口,无情地指向下行的股价K线图,旁边是奥森“清源”发布会的新闻截图和那份措辞严厉、要求暂停采购“净焰I型”的重要客户公函。
“数据,各位,冰冷的数据不会说谎!”
郑乾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痛心疾首的激昂。
他站起身,手指用力戳着屏幕,指甲几乎要划破光滑的幕布。
“集团股价腰斩!磐石科技IPO无望,核心客户倒戈!市场信心崩塌!我们的‘明星产品’,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定时炸弹’!”
他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刺向坐在会议桌另一端、脸色苍白的苏桐,以及她身旁沉默得如同磐石本身的陈默。
“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
郑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审判的意味,“是管理混乱!是核心技术失控!是内鬼横行!是某些人,”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默,“为了所谓的‘技术理想’,不顾风险,盲目冒进,最终酿成大祸,却让整个公司、所有股东来承担这毁灭性的后果!”
他重重地坐回座位,胸膛起伏,仿佛被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填满。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语气转为一种沉重而“务实”的劝诫:
“苏总,各位董事,现在不是追究具体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止血!是止损!是保存磐石最后的元气!”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酝酿已久的毒丸:
“我提议:
第一,无限期暂停‘净焰I型’的生产、销售和后续研发投入,全力处理客户退货、赔偿和公关危机,挽回声誉!
第二,立即启动与启明生物的深度并购谈判,接受秦海峰的最新报价!这是唯一能快速引入资金、专利壁垒,并获得成熟生产体系和市场渠道,让磐石‘活下去’的机会!第三,”
他的目光再次阴冷地扫过陈默,“对负有直接或间接责任的研发部门及相关人员,进行彻底的…重组和追责!”
“重组和追责”几个字,如同冰冷的镣铐,瞬间锁住了赵刚的喉咙,他面无人色,几乎要瘫软在椅子里。
几个被郑乾拉拢的董事立刻附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低语,充满了恐慌和对“卖身求生”的认同。
苏桐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
痛楚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抬起头,目光迎向郑乾,那眼神疲惫却异常坚定,像暴风雨中不肯熄灭的航标灯。
“郑总的提议,听起来是‘务实’。”
苏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沉淀下来的力量,瞬间压低了议论声,“止损,没错。活下去,更是所有磐石人的底线。”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手指没有指向那刺目的红色箭头,而是点开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一份内部评估报告,标题是:“净焰I型技术隐患根源分析与彻底解决方案可行性”。
“但是,郑总,你把‘病根’找错了。”
苏桐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火的钢铁,“磐石今日之危,根源不在技术本身,更不在研发团队不顾风险的冒进!”
她的目光锐利如电,逼视着郑乾,“根源在于核心技术被恶意窃取、被植入逻辑炸弹、被有预谋地泄露给竞争对手!根源在于公司内部有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私利,勾结外敌,自毁长城!”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字字如刀,敲打在每一个与会者的神经上。
郑乾脸色微变,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他刚要反驳,苏桐却不给他机会。
“暂停净焰I型?可以!但这不是放弃,而是为了更快地重生!”
苏桐猛地切换了幻灯片。
屏幕上,一个全新的、线条更加凌厉、结构标识着“革命性重构”的设备三维模型图跃然而出!标题赫然是:“Project Phoenix -净焰II型概念蓝图”。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几个原本支持郑乾的董事也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净焰II型!”
苏桐的声音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基于I型的技术积累,但核心架构彻底重构!目标:第一,根除所有已知安全隐患,尤其是逻辑炸弹和参数漂移的底层诱因;第二,等离子体稳定性和灭菌效能提升50%以上,重新建立不可逾越的技术壁垒;第三,绕开现有专利陷阱,打造真正属于磐石的、干净的、无可指摘的核心知识产权!”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孤勇,“这不是修修补补!这是涅槃重生!是我们磐石科技唯一的、真正的生路!是我们在巨头的围剿和内部的背叛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唯一武器!”
“荒谬!”
郑乾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痛心疾首”的伪装,“苏桐!你还在做技术救国的春秋大梦!公司现在什么状况?现金流还能撑几天?人心都散了!你拿什么去搞这劳什子‘II型’?拿股东最后一点棺材本去填你那虚无缥缈的技术理想吗?启明的并购是现成的救命稻草!是唯一现实的选择!”
“现实?”
苏桐毫不退缩,目光如炬地逼视着郑乾,“现实就是,接受启明的并购,磐石将彻底失去灵魂!成为资本棋局上的一枚弃子!现实就是,把命运交给秦海峰或者奥森,我们这些筚路蓝缕创立磐石的人,都将成为历史!现实就是,”
她猛地指向陈默,“我们还有最核心的技术火种没有熄灭!还有一群在最黑暗时刻依然坚守岗位、渴望证明清白的工程师!还有,”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钢铁般的信念,“我这个CEO,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
会议室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图景在众人脑中激烈碰撞:
一边是看似稳妥却注定丧失自主的“卖身”,一边是充满风险却可能浴火重生的“自救”。
巨大的压力几乎让空气爆裂。
“我支持苏总!”一个略显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起。
是一直保持沉默的独立董事,前工程院院士王老。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陈默,“技术,是磐石的根。根若断了,并购来的只是一具空壳。净焰I型的问题,我看过陈默工程师的分析报告,逻辑清晰,证据指向明确。我相信,给他们机会,他们能再造一个更强大的‘净焰’。”
王老的支持,如同在即将倾覆的巨轮上,投下了一根定海神针。
紧接着,又有两位董事犹豫着,缓缓举起了手。
形势开始微妙地倾斜。
郑乾看着这一幕,眼神阴冷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在苏桐破釜沉舟的气势和王老的支持下,强行否决“净焰II型”已不可能。
他嘴角扯出一丝阴森的弧度,话锋陡转:“好!苏总有魄力!我郑乾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既然要搏,那就搏到底!”
他话里的狠厉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但是!”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毒蛇吐信,“资源必须集中!风险必须可控!我提议:第一,净焰II型项目,必须设定严格的‘生死线’!三个月!三个月内必须拿出经过第三方验证的、颠覆性的原型机数据和完整的新专利包!否则,项目立刻终止,苏总引咎辞职,公司无条件接受启明并购!”
三个月!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会议室一片哗然。
“第二,”郑乾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锁定陈默,“既然陈默工程师是苏总口中‘不灭的技术火种’,是净焰I型核心模块的主设计者之一,那么,这个力挽狂澜的重任,非他莫属!我提议,由陈默担任净焰II型项目的唯一技术负责人!全权主导研发!赵刚经理,”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赵刚,“全力配合,但决策权在陈默!责任,也由陈默一肩承担!”这是赤裸裸的捧杀和架在火上烤!成功了,是陈默的功劳(但功劳会被谁摘取?);失败了,陈默就是万劫不复的替罪羊!
“第三!”郑乾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公司资源极度紧张,必须优先保障‘止血’和并购谈判。净焰II型项目,研发预算…只能在现有研发部被大幅削减后的残羹冷炙里挤!人员,只能从现有未被‘优化’的、且‘自愿’加入的工程师里选!设备…除了现有还能勉强开机的,新采购?等着吧!”他摊了摊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苏总,陈工,这可是你们自己选的路!”
三条提议,条条致命。
三个月期限是悬顶之剑;将陈默推上前台是烈火烹油;断绝资源则是釜底抽薪。郑乾的毒辣,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看似让步,实则将苏桐和陈默逼上了绝壁边缘,只等着看他们摔得粉身碎骨。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默身上。
这个一直沉默的工程师,此刻成了风暴的中心。
赵刚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绝望,仿佛在说:“别接!这是死路!”
苏桐的目光则复杂无比,有期盼,有信任,更有深重的歉疚和担忧。
她将他和整个公司的命运,都押在了一个渺茫的希望上。
陈默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
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有最深处,跳跃着一簇冰冷而倔强的火焰。
他迎着郑乾那充满算计和恶意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推了推眼镜,用那特有的、带着点冷幽默的平静语调,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可以。”
“这他妈是实验室?这是垃圾场!不,连垃圾场都不如!”
刘小兵一脚踢开挡路的、一个散了架的旧机箱外壳,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破败的空间里格外刺耳。灰尘被惊起,在从破窗户斜射进来的惨淡光柱中狂舞。
这里曾是磐石科技早期租用的一个旧厂房附属仓库,位于远离主园区的偏僻角落。
在磐石搬入光鲜的研发大厦后,这里就被彻底遗忘,堆满了锈迹斑斑的报废设备、蒙着厚厚灰尘的旧家具和不知何年何月的建筑废料。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几盏昏黄的灯泡勉强照亮部分区域,更多的地方则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
窗户玻璃大多破损,寒风毫无阻隔地灌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哨音。这就是郑乾“恩赐”给净焰II型项目的“研发基地”。
陈默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废铜烂铁”,扫过斑驳脱落的墙皮,扫过角落里巨大的、布满蛛网的废弃行车吊臂。
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
在他身后,稀稀拉拉地站着七个人。
除了眼神躲闪、满脸愁苦的赵刚和一脸愤懑的刘小兵,只有五名“自愿”加入的工程师:两个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专注的老资格电子工程师(老李、老马),一个沉默寡言、擅长机械结构的壮硕汉子(大刘),一个戴着厚眼镜、刚从测试部转过来的年轻女孩(小林),还有一个是陈默以前项目组里、技术扎实但性格有点轴的软件工程师(阿哲)。这就是“净焰II型”项目的全部班底——一支被流放的、老弱病残的“敢死队”。
“预算批了。”赵刚有气无力地递过来一张纸,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郑总特批的‘启动资金’。”
陈默接过,纸上那个寒酸的数字让他身后的刘小兵直接爆了粗口。
这点钱,连买几台像样的示波器都不够!
“设备…郑总说,仓库里‘闲置资源’丰富,让我们‘物尽其用’。”
赵刚指了指周围堆积如山的报废品,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新采购申请…流程被卡在行政部了,吴曼丽说…要‘优先保障公司核心业务’。”核心业务?自然是指郑乾主导的、如火如荼的“卖身”谈判。
“人员…就我们几个了。”赵刚的声音低了下去,“其他…要么被调去‘维稳’(处理客户投诉),要么…主动申请去了别的‘安全’项目组。”
言下之意,没人愿意跟着来这鬼地方跳火坑。
寒风卷着尘土,吹过众人沉默而灰暗的脸庞。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这小小的火种彻底淹没。
陈默将那薄薄的预算单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一堆报废的设备旁,随手拿起一块布满灰尘和锈迹的电路板,凑到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看了看。
手指抹去板子上的灰尘,露出下面依稀可辨的元件和走线。
“老李,”他头也不回地问,“这块板子上的DSP芯片,还能用吗?我记得是TI的C6000系列。”
老李愣了一下,赶紧凑过来,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对着芯片型号和焊点仔细检查:“嘶…型号是TMS320C6748…锈得厉害,引脚也有点氧化…不过…如果小心清理,重新植锡…也许…能救回来几块?”
“大刘,”陈默又指向角落里一台外壳严重变形、屏幕碎裂的旧示波器,“那台泰克DPO3000,核心板拆出来,屏幕我们自己想办法替代,只要触发和采集模块还能工作,能修吗?”
大刘皱着眉走过去,用粗壮的手指暴力地掰开变形的外壳,探头进去检查内部结构,半晌,闷声闷气地回答:“外壳废了,屏幕废了。主板…看着还行,电源模块烧了,得换。触发和ADC模块…得测。五成把握吧。”
“小林,阿哲,”陈默转向年轻女孩和轴脾气的软件工程师,“你们俩的任务:第一,把仓库里所有还能通电的电脑、服务器,不管多旧,全部翻出来,装系统,联网,组成我们临时的计算和编译集群。第二,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哪怕是报废的开发板、烧录器、调试工具。坏的拆零件,好的想办法利用。”
“小兵,”陈默最后看向技术多面手,“你和我一起,负责最核心的等离子体发生器原型重构。我们的‘新’实验室,就设在那里。”
他指向仓库最深处一个相对干燥、三面有破旧货架围挡的角落。
那里堆满了各种缠绕着废弃线缆的金属支架和几台锈迹斑斑的老旧机床基座。
“可是陈工!”刘小兵急了,“没设备啊!最基本的信号发生器、频谱分析仪、高精度电源…什么都没有!我们拿什么做高频等离子体实验?拿头撞吗?还有材料!核心的陶瓷电极腔体、特种密封件、高纯气体…这些都要钱买!预算连个零头都不够!”
陈默的目光扫过仓库里那些废弃的设备骨架、锈蚀的管道、散落的工业元器件。
“谁说没有?”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化腐朽为神奇的偏执,“那台报废的半导体刻蚀机,它的真空腔体和射频匹配电路,核心部件拆下来,改!那堆建筑废料里的不锈钢管和法兰,挑规格合适的,打磨、清洗,做我们的基础气路和腔体支架!老张,”
他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仓库门口阴影里、如同幽灵般的老张,“仓库里,或者您的‘关系网’里,有没有…被淘汰的、但精度还过得去的…‘工业垃圾’?特别是…密封件、耐高温陶瓷、特种金属材料?哪怕是样品、边角料?”
老张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了一下,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沙哑地说:“‘垃圾’…仓库里有的是。‘关系’…我这把老骨头,也就认识几个收废品的老伙计,还有…几个在倒闭厂子看大门的老哥们儿。东西…得去翻,去找,去淘。钱嘛…废品的价。”
这几乎是唯一的希望。
“钱的问题,我想办法。”
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现在,所有人,动起来!赵经理,”他看向失魂落魄的赵刚,“麻烦您,去跟行政部、采购部‘磨’。预算卡流程,那就一级一级磨!磨到吴曼丽面前去!磨不到设备,也要磨到许可!许可我们从公司其他报废品仓库‘调用’‘闲置资源’的许可!磨到我们可以自行采购最基础耗材的许可!哪怕是一卷焊锡丝、一瓶酒精!”
他深知,在郑乾和吴曼丽的围堵下,任何一点微小的资源,都需要用尽全力去撕开一道口子。
他不再看众人或震惊、或绝望、或茫然的表情,径直走向那个选定的角落,弯腰,用力拖动一个沉重的金属支架。
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如同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专注而冷硬的侧脸上。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行动。
在这片象征着失败和废弃的“垃圾场”里,在刺骨的寒风和呛人的灰尘中,净焰II型项目,这个承载着磐石最后希望与孤注一掷的疯狂计划,以一种近乎悲壮和原始的方式,点燃了第一簇微弱的火苗。
火苗摇曳,随时可能熄灭,却倔强地不肯放弃。
寒风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破旧仓库的铁皮屋顶,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呜咽。
仓库深处,那处被货架和废弃机床基座勉强围拢的“实验室”角落,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与外界严寒截然不同的、燥热而紧张的气氛。
惨白的LED工作灯(从报废应急灯上拆下的灯板改造而成)悬挂在锈蚀的钢管支架上,投射下冰冷而集中的光斑。
光斑笼罩着一张巨大的、由厚重防静电地板临时拼凑而成的工作台。台上景象堪称光怪陆离的“技术坟场”与“希望工坊”的混合体:
核心:一个丑陋的、由不锈钢法兰盘(从建筑废料堆里翻出,手工打磨去锈)、粗大的铜质冷却水管(源自废弃的中央空调机组)以及一个核心的、布满使用痕迹和细微裂纹的氧化铝陶瓷腔体(老张不知从哪个倒闭的电子厂废品堆里“淘”来的,据说是某型旧式等离子喷涂设备的部件)粗暴组合而成的怪物,这就是净焰II型的第一代等离子体发生器原型!它被固定在沉重的角钢焊接的支架上,像一头蛰伏的、随时可能爆炸的金属巨兽。
血管与神经: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电线如同纠缠的藤蔓,从这台“巨兽”身上延伸出来。它们连接着:
一台外壳被拆得七零八落、露出花花绿绿内部电路板的泰克DPO3034示波器(大刘从报废品堆里抢救出来,更换了烧毁的电源模块,屏幕用一块拆机的旧液晶屏替代,显示效果惨不忍睹但勉强能用)。
一台同样裸露着内脏的安捷伦N6700直流电源(老李的“杰作”,三路输出只有两路稳定,最大电流还被限制在可怜的5A)。
一台用树莓派4B加装高速ADC扩展板(刘小兵手工焊接)、运行着开源LabVIEW替代软件的“山寨”数据采集系统,连接着一台风扇轰鸣如同拖拉机的旧服务器主机(小林和阿哲的“计算集群”核心之一)。
最关键的射频功率源——一台外壳坑坑洼洼、散热风扇缺了叶片的二手工业级射频发生器(13.56MHz,最大功率300W,老张通过“特殊渠道”用废铁价弄来的,稳定性存疑),其输出端通过一个自制的、粗糙的铜管和电容组成的阻抗匹配网络(陈默和刘小兵根据有限的资料和大量计算,手工绕制、焊接),小心翼翼地连接到陶瓷腔体的电极上。
环境:工作台旁,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工业气瓶架,上面歪歪斜斜地固定着两瓶气体:一瓶是高纯氩气(耗尽陈默“启动资金”大半才搞到的“奢侈品”),一瓶是普通的工业氮气(用于吹扫和基础测试)。供气管路是用洗干净的旧液压软管和快插接头临时拼凑的,气阀是一个手动旋钮都快要锈死的旧阀门。
氛围: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刺鼻气味(等离子体放电的副产物)、松香焊锡的味道、金属粉尘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电路板过热的焦糊味。巨大的噪音是背景音:二手射频发生器风扇的嘶吼、旧服务器主机的轰鸣、还有通风不良导致的空气湍流声。
陈默站在工作台前,如同指挥一场混乱交响乐的唯一指挥。
他戴着洗得发白的防静电腕带,左手拿着一个改造过的、探头用铜线加固过的廉价万用表,右手则悬停在一个手动调压旋钮(控制射频功率输入)上方。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在示波器那跳动扭曲的波形、山寨采集系统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以及那丑陋的陶瓷腔体观察窗(一块耐热玻璃边角料)之间飞速切换。
刘小兵蹲在“巨兽”下方,耳朵紧贴着一根冷却水管,手里拿着一个工业听诊器(老张的收藏),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水流和内部可能存在的异常振动。
他的脸上沾着油污,眉头紧锁。
大刘则手持一个红外测温枪,不断扫描着腔体法兰连接处和阻抗匹配网络的铜管节点,额头上全是汗珠。
老李和老马守在示波器和电源旁,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小林和阿哲则紧张地盯着各自面前的破旧显示器,监控着软件系统的运行状态。
“基础气路吹扫完成!压力稳定!”大刘闷声报告。
“冷却水流量…偏低,但勉强达标!水温开始上升了!”刘小兵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紧张。
“DC偏置电压加载…稳定!”老李盯着电源读数。
“采集系统就绪!触发设定完成!”阿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射频源预热…完成。输出耦合…手动匹配尝试中…”陈默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开始旋动那个控制射频功率输出的粗糙旋钮。示波器屏幕上,代表射频电压的正弦波形开始出现,幅度随着旋钮的转动而缓慢爬升,但波形畸变严重,充满了毛刺和杂波。
“功率5W…波形畸变率38%…严重超标…”
小林盯着屏幕上的实时分析数据,语速飞快。
“阻抗匹配点偏移!反射功率升高!”
刘小兵猛地抬头喊道,声音带着尖锐的警示,“陈工!驻波比在跳!”
“腔体温度上升过快!法兰连接点局部过热!”
大刘的测温枪发出急促的蜂鸣报警。
陈默的手指瞬间停住。
示波器屏幕上,畸变的波形顶端开始出现不祥的、跳跃的电弧状尖峰!
陶瓷腔体的观察窗内,原本应该均匀弥漫的淡紫色辉光变得明灭不定,局部区域开始出现刺眼的、不稳定的白色亮斑!
“不稳定放电!要击穿!”
老马失声叫道,经验告诉他危险迫在眉睫!
千钧一发!
陈默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手指以最快的速度猛地将功率旋钮归零!
同时厉声喝道:“切断主电源!快!”
刘小兵几乎是扑向工作台下方一个简陋的空气开关,“啪”的一声巨响,整个工作台的设备瞬间断电!
示波器屏幕熄灭,山寨采集系统的数据流戛然而止,二手射频发生器那烦人的风扇嘶吼也停止了。
只有应急工作灯还亮着,照着众人惊魂未定的脸和那台依旧散发着余热、嗤嗤冒着少许白烟(冷却水蒸汽)的丑陋“巨兽”。
空气中浓烈的臭氧味和淡淡的焦糊味,无声地宣告着第一次点火尝试的彻底失败。
死寂。
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汗水顺着刘小兵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失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席卷了这个角落。
三个月?三个月拿出颠覆性成果?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记录。”陈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沮丧。
他拿起一支记号笔,直接在工作台粗糙的防静电板表面写下:
【点火尝试01】失败。
现象:低功率下波形畸变严重(>35%),阻抗匹配漂移,局部过热,不稳定放电(预击穿)。
可能原因:1.手工匹配网络精度不足,Q值过低;2.腔体结构/电极不对称导致场分布畸变;3.冷却不均诱发热变形;4.二手射频源输出频谱不纯,谐波干扰…
待测:腔体内部场分布模拟(急需计算资源);匹配网络参数优化;射频源输出频谱实测(需频谱仪!)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力透“板”背。写完,他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沮丧的脸。
“我们有什么?”
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众人茫然。
“我们有第一次失败的数据。”
陈默指了指台面上那些简陋仪器最后定格的数据,“我们有这个,”他拍了拍那台还在冒着余温、丑陋却凝聚了他们心血的“巨兽”,“我们还有,”他的目光逐一扫过老李、老马、大刘、小林、阿哲、刘小兵,最后落在门口阴影里默默抽烟的老张身上,“还有我们这些人,没被吓跑,没被压垮。”
他走到那堆从报废品里翻出来的、型号杂乱、锈迹斑斑的电容、电感线圈前,蹲下身,如同在垃圾堆里寻找钻石。
“老李,大刘,跟我一起,拆!把能用的元件都拆下来,测试参数!精度不够,我们就用数量堆!用笨办法!手工调整匹配点!”
他又看向小林和阿哲,“模拟!用那几台破服务器,跑最简单的模型!算力不够,时间不够,就简化模型!先搞清场畸变的大致区域!”
最后,他看向刘小兵:“小兵,我们的眼睛瞎了一只(缺频谱仪)。想办法,用现有的东西,给我‘听’出射频源的毛病!用示波器结合高速采集卡,做时频分析!用那台捡来的老式扫频仪探头,改!哪怕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他的指令清晰、具体,甚至带着一种技术狂人特有的、在绝境中反而被激发的兴奋。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下一步该做什么。
这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态度,像一针强心剂,瞬间驱散了失败的阴霾。
刘小兵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眼中重新燃起不服输的火焰:“妈的!拼了!我就不信搞不定这堆破铜烂铁!”他立刻扑向那台破旧的示波器和一堆线缆。
老李和大刘也二话不说,抄起工具就开始拆卸那些废弃的电子元件。
小林和阿哲立刻回到他们的“计算集群”前,开始讨论如何简化那庞大的等离子体场模型。
仓库里再次响起了工具碰撞声、键盘敲击声和激烈的技术讨论声,失败后的沮丧被一种更原始、更坚韧的斗志取代。
陈默则独自走到陶瓷腔体旁,拿起强光手电,透过观察窗的边角料,仔细查看着内部电极表面那细微的、因刚才不稳定放电而产生的灼烧痕迹。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大脑如同超频的CPU,疯狂地运算着、推演着。物理结构的瑕疵、电磁场耦合的奥秘、能量传递的损耗…无数复杂的参数和公式在他脑中交织碰撞。
窗外,深城的夜幕彻底降临,寒风更劲。
而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深处,那簇微弱的火种,在经历了第一次失败的淬炼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众人沉默而执着的守护下,在垃圾堆中迸发出的智慧火花里,顽强地、倔强地,燃烧得更加炽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