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郑干的咆哮
顶层董事会议室的厚重橡木门在郑乾(Victor Zheng)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里面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苏桐那如同胜利宣言般的声音。
走廊里奢华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空无一人。
刚才被两名安保人员“请”出来的屈辱感,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着郑乾每一寸神经。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即将执掌合并后新巨头的CEO,而是一个在权力游戏中一败涂地、被当众扒光了所有伪装的丧家之犬!
“苏!桐!陈!默!”
郑乾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刻骨的怨毒。
他猛地一拳砸向旁边冰冷的金属消防栓箱!
“砰——!”
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手背传来钻心的剧痛,指关节瞬间破皮,渗出殷红的血珠。
但这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他心中那被彻底碾碎的骄傲和滔天恨意的万分之一!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自己那间象征着副总权威的办公室——不,就在几十分钟前,他还短暂地以为那是属于CEO的殿堂!
他粗暴地刷卡,门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在他听来却如同讽刺的讪笑。
他冲进去,反手将门狠狠摔上!
“哐当!!!”
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都在颤抖。
这间办公室,曾是他精心打造的权力堡垒。
巨大的落地窗俯瞰深城CBD的繁华景象,昂贵的红木办公桌光可鉴人,真皮座椅舒适宽大,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现代艺术品。
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地位和野心。
然而此刻,这一切落在郑乾眼中,都变成了刺眼的讽刺!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暴躁地踱步,西装外套被胡乱扯开扔在地上,领带歪斜,头发凌乱,双眼赤红,布满血丝。
“贱人!忘恩负义的贱人!”
郑乾对着空气嘶吼,唾沫星子飞溅,“没有我郑乾,磐石能走到今天?!能引来鼎晟的投资?!能走到IPO门口?!苏桐!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个天真的技术疯子!你懂什么叫资本?!懂什么叫运作?!”
他猛地冲到巨大的办公桌前,双手抓住桌沿,手臂上青筋暴起,似乎想将这沉重的实木桌子掀翻!
桌子纹丝不动,沉重的质感反而更激起了他的狂怒。他猛地一扫!
“哗啦啦——!”
桌上昂贵的镀金签字笔、水晶镇纸、精致的名片座、还有几份没来得及收起的文件,被他狂暴地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和散落声。
水晶镇纸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晶莹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还有那个陈默!那个该死的书呆子!孤狼?!我呸!一条不识抬举的野狗!”
郑乾的咆哮转向了陈默,充满了被“小人物”颠覆的极度羞辱感,“躲在代码后面搞阴谋诡计!查?!让你查!我看你能查出什么花来!那些纸片?那些录音?都是狗屁!都是伪造!赵刚那个废物!墙头草!软骨头!我早该把他一起清理掉!”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台过载的引擎。
董事会上那份纸质合同和录音,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反复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份合同…他明明记得当初让吴曼丽处理得干干净净,电子系统里绝无痕迹!
那些原始单据,早该在仓库的某个角落化为灰烬了!
是谁?!是谁把它们翻出来的?!
那个看仓库的老东西?不可能!
他哪有这个胆子,哪有这个本事?!
还有赵刚的录音…那个懦夫!他竟敢录音?!他就不怕周锐弄死他全家?!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缠绕上郑乾狂怒的心脏。
他知道苏桐和陈默拿出的证据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失去权力,不仅仅是身败名裂,那是…牢狱之灾!
商业欺诈、职务侵占、甚至可能涉及泄露商业秘密(如果周锐那边扛不住把他供出来)…鼎晟的王董最后那急于撇清的眼神,更是让他心寒!
梁辉…梁先生…会保他吗?还是…会把他当成弃子?
“不!我还没输!我还有牌!”
郑乾猛地站直身体,赤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而危险的光芒。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还有吴曼丽!
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鼹鼠”李哲!
还有…鼎晟和奥森背后的巨大利益链条!
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磐石被苏桐夺回去!
他们不会让陈默那个小组真的查出什么来!
他扑到办公桌前,无视地上的狼藉,抓起内线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着,重重地按下了直通行政与人力资源总监办公室的快捷键。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仿佛对方一直在等待着。
“Mandy!是我!”
郑乾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末日狂奔般的疯狂,“董事会…苏桐那个贱人…她带着陈默那个杂种…反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些伪造的东西…污蔑我!污蔑鼎晟!污蔑奥森!董事会…董事会那群墙头草…他们信了!他们暂停了我的职务!暂停了并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吴曼丽(Mandy Wu)的声音传来,依旧是她惯常的、带着一丝慵懒和圆滑的语调,但仔细听,却能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寒意:
“Victor,冷静点。我都知道了。”
她的消息显然非常灵通。
“刚收到董事会的决议抄送邮件。还有…王董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王董?他说什么?!”
郑乾急切地问。
“他说…”
吴曼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鼎晟对发生的一切表示遗憾。梁先生(Raymond Liang)…非常‘震怒’。他强调,鼎晟从未授权或知晓任何损害磐石利益的行为。所有相关事宜,皆系‘个人行为’。”她刻意加重了“个人行为”四个字。
郑乾的心猛地一沉!
弃子!
梁辉果然第一时间把他卖了!
一股寒意瞬间浇灭了他部分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绝望。
“Mandy!你不能不管我!我们是一起的!”
郑乾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绝望的哀求,“那些事…那些事你也参与了!采购合同…验收报告…维保…还有…还有给周锐那边提供的便利…你手上也不干净!苏桐和陈默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Victor,”
吴曼丽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切割般的锋利,“请注意你的言辞。我吴曼丽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公司管理层的合法授权和正常业务流程。至于你提到的某些…具体事项,我完全不知情,也从未参与过任何违法违规操作。”
她的切割干净利落,仿佛与郑乾从未有过任何超越上下级的关系。
郑乾愣住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在这个冰冷的权力场和利益链中,吴曼丽这种人的生存之道——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随时准备抛弃任何失去价值的盟友。
“你…!”
郑乾气得浑身发抖,刚要破口大骂。
“不过,”
吴曼丽话锋突然一转,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阴冷的算计,“苏桐和陈默的这次反扑,确实来势汹汹。他们成立了那个所谓的‘技术安全小组’,由陈默直接负责,权限极高。这显然是要对我们进行彻底清算的前奏。”
“那怎么办?!”
郑乾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问。
“怎么办?”
吴曼丽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柔,“他们想查?想清算?那也得有‘人’给他们查才行。”
郑乾瞬间明白了吴曼丽的意思!
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光芒:“对!没错!Mandy!还是你清醒!釜底抽薪!让他们无人可用!”
“Victor,”
吴曼丽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虽然你现在职务被暂停,但董事会决议里并未明确解除你的劳动合同。在正式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名义上还是公司的副总。而我,作为行政与人力资源总监,维持公司正常人事秩序,确保关键岗位稳定,防止核心信息在‘动荡期’外泄,是我的职责所在。”
她的措辞滴水不漏,充满了“正当性”。
“我已经指示HR系统,启动最高级别的‘人才保留与风险防控’预案。
具体来说:
全面冻结人事异动:所有招聘、晋升、调岗流程即刻冻结。特别是…研发部,以及任何可能被那个‘技术安全小组’征调的人员岗位。
开展关键岗位‘忠诚度’评估,:我已经让HRBP(人力资源业务伙伴)们‘主动’去和各部门,尤其是研发部、IT部、文档管理部的核心员工进行‘关怀性’沟通。重点了解他们在当前‘特殊时期’的职业规划和对公司未来的‘信心’。谈话记录…会详细归档。”
这所谓的“关怀沟通”,实则是威胁和分化!
是在标记哪些人是“不稳定因素”,哪些人可能被苏桐或陈默拉拢!
‘优化’名单准备:基于‘沟通反馈’和‘历史绩效表现’,HR正在快速梳理一份‘建议优化’名单。
名单上的人,大多是与陈默关系密切、或在前期调查中表现出‘不配合’态度的技术骨干。
理由?很好找——‘组织架构调整需要’、‘绩效未达预期’、‘项目结束资源释放’…符合劳动法,补偿金按N+1准备,干净利落。”
吴曼丽的声音冰冷而高效,仿佛在讨论处理一批报废的办公用品,“一旦苏桐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或者那个技术小组开始大规模调人,这份名单会立刻启动!快刀斩乱麻,在他们形成合力之前,把‘刺头’和‘隐患’清理出去!”
信息管控升级:所有涉及核心技术和敏感信息的IT系统访问权限,正在进行‘安全性复核’。一些非必要的高权限账号可能会被‘临时限制’或‘权限回收’。特别是…陈默本人,以及他可能调用的任何账号。”这是在技术层面给陈默的小组设置障碍!
舆情监控与员工安抚(名义上): HR会发布‘官方’邮件,强调公司运营正常,董事会支持苏总领导的技术安全小组工作(表面文章),呼吁员工专注本职,不信谣不传谣。同时…监控内部通讯软件和匿名论坛,任何煽动性言论或对管理层(指郑乾)的‘不当攻击’,将按《员工手册》严肃处理!”这是高压维稳,堵住悠悠之口!
郑乾听着吴曼丽一条条冷静到残酷的措施,脸上的疯狂渐渐被一种病态的兴奋取代。
这就是吴曼丽的价值!
她能在最混乱的局面下,用最“合法合规”的手段,进行最阴狠的清洗!
让苏桐和陈默即使拿到了证据,也陷入无人可用、处处掣肘的境地!
“好!好!Mandy!就这么办!”
郑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做得干净点!快!一定要快!在他们站稳脚跟之前,把该清理的都清理掉!特别是研发部!陈默想查?我让他连可用的人都找不到!”
“放心,”吴曼丽的声音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阴冷,“HR机器已经开动。清洗…从名单生成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苏桐想靠一个陈默就翻盘?她太天真了。职场的游戏规则…从来不是靠几份证据就能颠覆的。”
通话结束。
郑乾握着忙音的电话听筒,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中央,剧烈地喘息着。
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中的恨意和恐惧并未消散,但吴曼丽的行动给他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而冰冷的城市森林。
夕阳的余晖将玻璃幕墙染成一片血色。
“苏桐…陈默…”
他喃喃自语,脸上扭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想把我郑乾当垫脚石?做梦!我得不到的…你们也别想安稳得到!磐石…要么是我的,要么…就一起烂掉吧!”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最后的疯狂,拿起手机,开始拨打一个加密存储的号码。
这个号码,属于那个消失的“鼹鼠”——李哲(Li Zhe)。
他要做最后一搏!
即使他倒下了,也要让磐石的核心技术,彻底化为乌有!
让苏桐和陈默的胜利,变成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就在郑乾咆哮着部署反扑的同时,磐石科技内部,无形的寒流已经随着吴曼丽的指令,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研发部:
刚刚因为苏桐复职和陈默被委以重任而燃起一丝希望的工程师们,很快感受到了异样。
HRBP张小姐,一个永远面带职业化微笑的女人,拿着平板电脑,“亲切”地找到了正在调试设备的资深工程师老王。
“王工,最近公司变动挺大的哈?您可是咱们研发部的顶梁柱,对未来…有什么想法吗?有没有猎头联系您呀?”看似关怀,实则敲打和试探。
另一个HRBP则“偶遇”了和陈默私交不错、曾多次在内部会议上质疑郑乾决定的年轻工程师小林。
“小林,听说你上个月绩效评级是B?有点可惜啊。现在公司关键时期,稳定最重要,有时候…少说话,多做事,对自己发展更好,你说是不是?”话语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部门内部通讯群里,关于“技术安全小组”的讨论刚刚冒头,立刻就有“热心同事”提醒:
“别聊了,小心被HR盯上!听说在查‘不当言论’!”
一种压抑的、人人自危的气氛开始笼罩研发部。
兴奋被疑虑取代,刚刚燃起的斗志被“优化名单”的阴云笼罩。
陈默还没正式组建他的小组,无形的阻力墙已经竖起。
IT部:
IT经理的电脑上,弹出了来自HR系统联动发来的“权限复核”指令。
他皱了皱眉,看着名单上几个需要“临时限制”的账号,其中一个赫然关联着陈默的权限组。
他叹了口气,知道这是来自高层的博弈,无奈地开始执行操作。
陈默未来在调用服务器日志、访问核心代码库时,将面临更多繁琐的审批和“系统故障”。
行政部:
吴曼丽的秘书Cindy,正高效地整理着一份加密的电子表格。
表格里罗列着数十个名字、部门、职位、近两年绩效评级、以及简短的“风险评估备注”(如:“与陈默过往项目合作密切”、“曾对郑总决策公开质疑”、“性格偏激”等)。
这份名单,就是吴曼丽为即将到来的“清洗”准备的“屠刀”。
走廊/茶水间:
员工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了吗?郑总被停职了!”
“苏总杀回来了!陈默当了大官!”
“什么大官?技术安全小组!听着就悬乎…”
“嘘!小声点!没看HR那些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到处‘关心’人?小心被盯上!”
“是啊,我听说…已经开始列名单了…这次要大清洗…”
“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还是赶紧更新简历吧…”
恐慌、猜疑、自保的情绪如同病毒般在员工中扩散。
磐石科技,这座刚刚经历了高层剧震的“磐石”,内部已然被吴曼丽操控的HR机器搅动得暗流汹涌,人心惶惶。
表面的平静下,一场针对技术核心和陈默小组的、以“合法合规”为名的“清洗”,正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上涨。
郑乾的咆哮或许无力,但吴曼丽沉默的刀锋,已然出鞘。
苏桐和陈默的反击初战告捷,但真正的腥风血雨和职场绞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逆熵之战,进入了最残酷的巷战阶段。
